2008年,在近10万份上海高考考卷中出现一篇满分作文,这也是2006年以来上海高考惟一一篇满分作文。据说这篇文章在阅卷中心组里被从头到尾朗读一遍,有些专家当场被感动,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决定给这篇文章满分(《东方早报》6月19日)。
我最初对这篇满分作文充满期待,作者首先表达了自己的困惑:“让我怎样称呼他们?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农民子弟?亦或是农民工二代?”这种疑问同时也是一种思考,遗憾的是,接着读下去,没有惊喜,反而非常失望。文章除了文字通顺,并无太多新意,只能说是一篇不及格的高考满分作文。这两年,文坛盛行“底层写作”,即以弱势群体为对象的写作。这篇作文也可以称为“底层作文”,可惜它几乎集中了“底层写作”的所有弱点。文章中的“底层”是想象的、“同情”是抽象的。作者对“他们”并不了解,只能在城乡二元对立的格局里描述“他们”。城乡二元对立的问题确实存在于当下中国,可是,作者把乡村田园化,称“他们从小生长在故乡的青山绿水中,纯洁的灵魂在田野里抽穗拔节”,又把城市地狱化,称“繁华的现代文明不曾给他们带来任何快乐”。这与其说是“他们”的感受,不如说是“我们”的感受,是患上“怀乡病”的城市人的感受。作者忽视了这么一悖论,为什么城市拒绝“他们”,“他们”却涌向城市?文章提到“为了生计,为了未来,他们跟从父母来到了城市”,这与乡村田园化、城市地狱化的描述恰恰是冲突的。
阿伦特曾经说过,同情只有在针对具体个体时才可能,针对大众时它就变成了抽象的,甚至产生灾难性影响的东西,当对同情的克制能力被破坏,便产生了意欲以极端手段铲除不幸的倾向。除了“以极端手段铲除不幸的倾向”,还会出现另一种现象,即对同情对象以及同情本身的无限赞美。这种赞美给同情对象允诺一个远景,然后让他们忍耐现状。这篇满分作文不仅充满对抽象的“他们”的同情,即使面对具体个体,作者的同情依然是抽象的。文章讲到:“记得一位记者问一个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学成后是否会回到家乡时,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一定回去!那一刻,我差点落下泪来,为他们的成长。”对小姑娘的同情,升华成对“他们的成长”的感动。在记者面前,这个小姑娘有没有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她是不是按照预设的标准答案回答?在回到家乡和留在城市之间,小姑娘能否自由选择?作者没有考虑这些问题,而是差点落下泪水,这种泪水是善良的,也是天真的,更是无力的。事实上,小姑娘根本没有决定留在城市的权利,她对乡村的选择是被动的,甚至称不上选择,只是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如果可以自由选择,至少一半以上的“他们”会选择留在备受歧视的城市,而不是牧歌式的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