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汩汩流淌,渐渐把窗棂打开,窗外有月。
这应是宋人的冷月吧!月尖似钩,那么落寞寂寥地斜着,清凌凌的光如小兽受伤的眸子,无助地看着这一片铁蹄硝烟里仅存的一方净土——江南。这温柔的水乡里最美丽的要数青石巷了,古远而又悠长,一如婉约诗曲曲折折。月光下,那古墙上的苔在这多雨的季节里又丰盈了,一片招摇的水绿袅袅娜娜地爬过了一巷又一巷 ,静静地消融在一声叹息的余波里!
今夜就让她踏着这清冷的月华离去吧。当生活的痛苦已无法承载,离去是最好的抉择。 她为爱情而生,也将为爱情而死。世人啊,请别笑她多情,也别笑她软弱,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
躯体冰冷,心跳沉寂,那一刻不停折磨她的头痛抽搐也悄然结束。天与地之间的嘈杂喧嚣在一刹那间凝固了,万物重归于无边的宁静。天边那一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突然敞开,云雾升腾,缕缕玫瑰的暗香在四周弥漫开来,远方传来阵阵丝竹之乐,屈大夫《离骚》赋里的那些香车宝马神女仙翁时隐时现,原来死神也是如此可爱。
多少个无眠的夜啊,深床里掩埋着辗转的叹息,密匝匝的幔帐围成透不进风的铁墙。默默细数着夜风送来幽长深巷里的点点残漏,夜的囚徒期盼东方血色的黎明。而现在万物似乎又复苏了, 柳枝被风温柔拂过后的喃喃细语,夏虫在池塘边灌木丛里快乐的 低吟浅唱 ,在一道道炫目的光里,迎着风她的身子轻了起来,双脚渐渐离开地面飞起来,飘向那个 未知的天国。
可就在她即将跨入那扇神秘之门时,那门突然在她眼前闭上了,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浩瀚的汪洋,浑浊的海浪夹着强烈的咸味向她卷过来。这就是苦海吗?佛经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她生前并无不可救恕的罪孽啊!这时,一个系青色方巾着白色长衫的老者驾着一只大鹏鸟向她飞来,落下,他自称是千年前的庄周,满口之乎者也。他说,海的尽头是天堂,要想进入,必须达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境界,而她的灵魂怨气太浓,必须回到尘世偿还恩怨。
海消失了,只剩下弯月、柳稍,还有蜿蜒的围墙,她怎么到了沈园?恍惚中,他向她走来。他还是那么气度不凡,迎着夜风长袖飘荡。于是往事如潮涌现……
五月的江南含桃红孕翠绿,温柔多情。绿杨深处那双把盏添酒的 红酥手,那壶清香四溢的黄腾酒,美丽的人,深情的诗,晕眩的世界里只有铮铮作响的山盟海誓天长地久。九月的沈园丹枫如血似火,她却成了焦仲卿妻——刘兰芝。那首乐府民歌专为他们写的吗? 是
历史偶尔重复还是造化故意弄人?只是故事里那浪漫的徇情被改变了,最后他们都为自己的爱情选择了沉默和妥协。懦弱,还有什么比懦弱更可怕,如溺水的人,只睁着绝望的眼而任凭水波吞噬呼吸。那一天,下着秋雨,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迷失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雨水打湿了嫩黄的长裙,彻骨的寒冷让她全身麻木。
在离开他的每一个漫漫长夜里,心就漂流在寂寞的河床上。于是思念一如窗下的紫藤有些疯狂地滋意延伸臂膀,攀着墙冲着天地叶绿花红 。从来没有怨恨过他,因为她清楚他的难处。女人啊,沦陷在地狱还为刽子手祈福。
今天,她终于又见到他了。她的心跳有些慌乱,急急地迎上去。轻声提起沈园青青的柳色里和他相依偎的誓言,可他似乎不记得了,眼睛里满是茫然和疑惑,似乎她从不曾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他说,男人就是如此健忘,对于感情。红袖添香的温馨,共对西窗烛的浪漫在他追随英雄的世界里是如此单薄。 在他的灵魂深处是那么渴望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铁马冰河号角烽火才是他永远的怀念。对于一个英雄而言,儿女情长是奢侈虚幻的,她只是他生命里曾遇见过又不经意间失落的一朵美丽的小花,有点遗憾伤感,仅此而已。说到这里,他神色一紧,似乎又看到天山口的刀光剑影,匆匆地向前奔去,也没有说再见。看着这个她用尽短暂一生痴恋的男人的背影,心空了。难道她不是为爱情而死的吗?可崇高不朽的爱情在哪里呢?第一次她怀疑自己生和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