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雨果小说的心理描写十分杰出，却长期被人忽视。他的心理描写分为两个阶段：《悲惨世界》以大段心理描写塑造人物的内心斗争、思想转变和性格特征，《笑面人》刻画了人物的变态心理和妒忌心，《九三牟》剖析了主要人物的思想斗争。雨果的心理描写长短结合，有时以思想分析来展现，有时以话语和行动来显示，手法丰富而有创造性。
雨果的小说创作十分注重心理描写，可是长期以来，这一重要的艺术特点却被人忽视了。众所周知，浪漫派在心理描写上是有很大贡献的，但是，人们往往只将爱情描写列入到浪漫派的心理描写中。这种理解不能说是全面的。不错，斯丹达尔在1830年创作《红与黑》时，雨果也在创作《巴黎圣母院》。在这部小说中，雨果的确很少运用心理描写。他对《红与黑》的心理描写似乎并不理解，颇有微词：“我想阅读这本书，你怎能看到40页以上呢？”但1862年发表的《悲惨世界》有了突变，在这部小说中，心理描写成为塑造主人公的重要手段。需要指出的是，《悲惨世界》创作的时间很长：雨果从40年代开始已经着手写作。诚然，雨果在拿破仑第三发动政变后，精力集中在写作《小拿破仑》、《惩罚集》以及《静观集》等随笔集和诗集上，一度将《悲惨世界》的写作搁置一边。他在50年代末重新捡起这部小说以后，可以说另起炉灶，重新改写了旧稿。小说中的心理描写很可能是这时采用的。如果这种设想是合理的话，那么，雨果小说的心理描写可以说进入了第一阶段，也是最重要的阶段。1869年发表的《笑面人》对主要人物的刻画也运用了心理描写。《九三年》是雨果小说创作的煞尾。以往人们对小说结尾雨果表现的人道主义很感兴趣，其实，雨果对人物思想的剖析也是一种心理描写，只不过他采取的手法有所变化而已。《笑面人》和《九三年》的心理描写可以看作第二阶段。本文就雨果的心理描写作一总体分析。
一、《悲惨世界》的心理描写
《悲惨世界》是雨果第一部采用心理描写的小说，但却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他在塑造男主人公让·瓦尔让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心理描写，其他重要人物如吉尔诺曼老人、沙威和马里于斯也有篇幅可观的心理描写。可以说，心理描写在展示人物的思想变化、揭示人物的精神面貌和性格特点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让·瓦尔让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后，遇到的第一次考验是如何对待尚马蒂厄案件。当他从警官沙威口中得知流浪汉尚马蒂厄为他顶替罪名，要受到重判时，他的思想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这是一场“脑海中的风暴”。雨果在描写这场脑海风暴之前，对人的心理活动的复杂性和重要性议论了一番，他写道：“在精神之眼看来，没有什么地方比人心更令人眩目，也更黑暗，它所注视的任何东西，也没有人心那么可怕、复杂、神秘和广袤无边。比海洋更壮伟的景色，这就是天空；比天空更壮伟的景色，这就是人心。”他继续议论说，人的心里既有梦想，也有卑劣思想，这既是诡辩的魔窟，又是激情的战场，其中有荷马史诗中巨人的搏斗，也有弥尔顿诗中龙蛇的混战和但丁诗中幻象的飞腾。这是极其丰富的，也是极其可怖的。作家就像但丁在地狱门口那样，要勇敢地跨进门去，描写人的心理活动。雨果便是据此对让·瓦尔让的内心进行了观察和分析。
 在长达一节半的心理分析中，雨果剖析了让·瓦尔让当前所处的状况：他当了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积累了一笔财产；他已经痛改前非，可以平静地这样生活下去。可是，现在他能安心呆下去吗？他明明知道有一个人在替他服罪，而这个人是无辜的。他置之不顾不是卑劣之极吗？他想到：“相反，自首，救出那个蒙了不白之冤的人，恢复真名实姓，出于责任感，重新成为苦役犯让·瓦尔让，这才真正实现复活，永远关闭他脱身的地狱！看似重堕地狱，实则脱离地狱！”否则，他的全部忏悔就付诸东流。他又想到，他已让滨海蒙特勒伊富足起来，可是他一离开，这个地方便缺少灵魂，一切会恢复原状。因此，他不自首是为了大家：他当市长，“工业兴起和繁荣起来，工场和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增加，幸福的家庭成百成千”，荒无人烟的地方出现农场，贫困消失，恶习和罪行也会随之消灭。所以，自首不是荒谬绝伦吗？让·瓦尔让的头脑里有两种想法在搏斗，他有不自首的理由，而且是相当有理的。然而归根到底这是自欺欺人的理由：“他感到自己接近了良心和命运的又一个决定性时刻：主教标志他的新生活的第一阶段，而这个尚马蒂厄标志第二阶段。在严重的危机之后，是严重的考验。”他发现命运要他做出选择：“要么外美内丑，要么内美外丑。”汗从他的脑门淌下来，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诅咒他，这声音是从他的良心中升起来的，十分响亮，以致他高声问是不是有人在房间里。可是他还是留恋如今美好的生活。他处在两难推理中：“呆在天堂里，还是变成魔鬼！回到地狱中，还是变成天使！”经过5小时的思想斗争以后，他感到非常疲倦，不由得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直到他事先约好的马车来接他走，才把他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