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
一个不写诗的德国阔人——起码精神上很阔——故作惊人之语:“奥斯维
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嗡的一声,许多不写诗的中国窄人也跟着对写诗嗤之
以鼻。先是说,在街上随便扔一块石头,未必砸碎玻璃,但一定能砸在一个诗人
头上。最近的时髦是,“诗人”已被用于骂人。德国阔人的名言,如果不用全称
判断,而是限定为“奥斯维辛之后,德国人写柔媚的抒情诗是野蛮的”,那么尽
管不再耸人听闻,但依然不失其震撼力——它唤醒每个有良知的德国人对奥斯维
辛的耻辱感和罪恶感。然而奥斯维辛之后,即便德国诗人也不必全体搁笔,不写
诗也不懂诗的无聊文人,有什么资格鹦鹉学舌地对中国诗人说三道四?我认为,
世纪下半叶的中国
文学,成就最大的既非
小说,也不是
散文,而是诗。倒是不妨
说,文革以后,中国人不读诗是野蛮的。只是由于我只能见到冰山浮出的一小部
分,无法描述其全貌和至高成就,众所周知,我像许多读者一样被剥夺了知情权。
于 坚《远方的朋友》和《事件:谈话》(《90年代实力诗人诗选》)
有诗学主张的当代诗人相当多,有理论深度者当首推于坚。于坚的诗风多变,
形式上颇多创新。《远方的朋友》和《事件:谈话》两首诗的写作时间有相当跨
度,但却有相近的于坚式主题:当代人在人际交往中的无聊。于坚赋予两首诗以
不同的趣味,一种和而不同的细微开掘。他对不认识的“远方的朋友”说:“该
说的都已说过/无论这里还是那里/都是过一样的日子/无论那里还是这里/都是看
一样的
小说"。他又这样描述与不速之客的谈话:“素昧平生这不要紧 谈话是构
筑爱的工具/一杯茶的工夫就串起一大群名字 各种轶闻的冰糖葫芦……关于他的
鼻子 我们讨论了十分钟/而此人的慢性鼻炎 我们一直不提 在九点一刻/我们得
出结论 他的鼻子是他的运气 可怜的鼻子。”于坚称自己的诗是“非诗”,他拒
绝认同“‘当代
诗歌’”这一公认的美学原则,这足以显示出他的自信和勇气。
卞之琳《距离的组织》(《现代派诗选》)
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言近旨远,意味悠长,
“忽逢幽人,如见道心”,“脱有形似,握手已违”,蔚成新诗史上一道迷人的
公案。但《距离的组织》也许更能代表他的风格,该诗发表后,诗人曾与朱自清
往复商讨,一时传为佳话。作品的西方痕迹非常彰显,除西方现代诗人施诸卞之
琳的庞杂影响外,奥人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学中用以临床实践的“自由联想”术,
尤其构成《距离的组织》的突出特质。诗人忧来无端,兴笔而写,诗句直追意念,
意念却似不系之舟,随意浮沉,尽兴飘荡。诗人空阔无羁的“自由联想”,赋予
作品极大的时空张力,诗仅十行,但在首句“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
与末句“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之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情绪波澜,意象沧桑。
施蛰存先生尝拈出一味“仿佛得之”读诗法,堪称知言。
王 寅《精灵之家》(组诗)(《后朦胧诗全集》)
王寅是一位毫不张扬的大诗人,他的作品大多是倾诉式戏剧独白,语言极富
魅力。漫不经心的家常语和凡人琐事,鲜活的感觉辅以高超的意象转换。隐逸表
象下的自主人格,以及似有若无但却更本真的象征旨归,显示了诗艺臻于无技巧
的素朴境界。王寅的诗作具有一种直接性,因此理解王寅的诗几乎不需要拐弯抹
角地想得太复杂。他的节奏自然流畅,语言尖新圆润,技巧炉火纯青,他把现代
汉语的表现力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请读一读他在《精灵之家》之后的又一
组杰作《和夏日在一起的幽灵》中的诗句:“疯狂的睡莲在黎明开放/木桨柔软
如同蝶翅/和夏日在一起的幽灵/狂跳的心充满忧虑”(《和幽灵在一起的夏
日》);“醒一醒吧,撒旦,我的兄弟/盛宴已散,你的杰作已就”(《撒旦的
琼浆》)。
冯 至《十四行》(《十四行集》)
冯至先生的商籁体中规中矩,句子整齐,抱韵、交韵一丝不苟,技术上无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