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军,1962年生,“新
语文教育”代表人,北京市特级
教师,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省级专业技术拔尖人才,首都师大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青少年研究会学术委员,曾宪梓教育基金一等奖获得者。曾发表《限制科学主义,张扬人文精神》、《反对伪圣化》、《新
语文教育论纲》、《文就是道》论文,著有《韩军和新
语文教育》。
记:您是在什么时候突然对书有了感情,强烈地喜欢上读书的?有具体的印象吗?
韩:书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它沁人的油墨香。朦胧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发新课本,记不清是
语文还是
数学,也许两本书一块发。书发到我课桌上的时候,新课本像一块挺括的、整整齐齐的薄木板,每张纸都紧紧并合在一起,还从没有任何人——印刷工人、老师一一打开过。我迫不及待伸出小手,掀开纸页,顿时,一股沁人的油墨的芳香,扑鼻而来。我情不自禁,把书扣在脸上,尽情吸吮。
那天放学,书没有放进书包里,而是紧贴在胸口,抱着,一路蹦蹦跳跳,雀跃回家。一会儿把书举起来,向所有人炫耀;一会儿又扣在脸上,吸吮油墨香;一会儿又怕被人抢走似地,裹在胸前。
我是在农村姥姥家上小学的。姥姥家住在下坡,而学校在上坡。多少年过去了,那段情景在我的大脑里凝固成了一个永恒的“镜头”:从上坡往下坡回家,我手中高高擎着新课本,向坡下的人炫耀。那一刻,我,还有我的伙伴们,仿佛是天地间最幸福的人,最让人艳羡的人。
我肯定不是从小学才拥有书、才读到书的。但,新课本的挺括以及油墨香气,成为一名学生的“志得意满”,却是记忆恒久的。
回到家,裁旧报纸或牛皮纸,给书“包书皮”,并在书皮上端端正正地写书名和自己的名字。开始大人帮忙,后来,我的“包书皮”的技艺越来越纯熟。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特别好的书,我仍喜欢给它“穿上衣服”。
记:您最初喜欢上的书是什么?它给您当初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变化?
韩:最初,我喜欢的书太多,说不上哪本最喜欢。我拥有大量的连环画,我是伙伴中拥有连环画最多的人,我还有很多的所谓
文学作品,如《高玉宝》、《小英雄雨来》、《闪闪的红星》、《激战无名川》,还有不少样板戏剧本等。
这些书,使我成为一个喜欢文字并愿意用文字来表达的人,我的
作文一直在同学中名列前茅,被当作范文。
那时,是真“文采风流”被赶尽杀绝,而伪“文采风流”遍地横流的年代。在少年“语言敏感期”,我没有读到至纯、至美、至雅、至善的文字,是我终身的遗憾,也是我至今对几十年中国现当代
语文教育保持高度警惕、深入反省的原因。
记:您认为自己在青少年时代主要经历了哪些书?能谈谈它们是怎样锲入您的心灵成长历程的吗?
韩:少年时伴我成长的,是一些极左宣教的书,我读过、背过,不必一一列举书名。那种书的话语模式、思维方式,影响了中国几十年,也影响了中国
语文教育几十年。
香港中文大学的《二十一世纪》及北京的《读书》杂志。从上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中期,它们一直陪我走过青春的岁月。前者仍是我至今的最爱。
《鲁迅文集》。鲁迅的深刻,令我长久叹服。鲁迅思维方式深深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还有比我更年长的几代人,我恐怕一生都难以摆脱鲁迅的影响。我不知这是有幸还是不幸。鲁迅的书,今天在我的心中,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
《耻辱者手记》。一本在我青春即将结束时让我猛醒的书,一本让我暗夜中无法入睡的书。
记:您现在已经是一位盛誉全国的名师了,还是搞
语文教学研究的,对青少年
阅读有很多想法,您现在怎样看待您当年读的那些书?
韩:无论如何,我都感谢那些让我“识字”的书。但,我十分反感我少年时期书中那种宣扬“斗争”、“打倒”、“踩烂”、“绝不宽恕”、“踏上一万只脚,使其永世不得翻身”的所谓“书”。“字”与“书”本来不应该宣扬那些意思。
对于处于精神成长期的孩子,认得了基本的“字”之后,并非“来者不拒”、“开卷有益”!
当有的书谎话连篇,有的书宣扬暴力,有的书粉饰世界,有的书盗掘、捕获儿童乃至成人的心灵的时候,只能是“开卷有害”。孩子精神上“嗷嗷待哺”时,断不可以“狼奶”代替“人奶”。“狼奶”喂养大的孩子,可能会有太多的“狼性”。“狼奶”替代“人奶”,相当于“饮鸩止渴”。成人有责任,给孩子提供“人奶”培养人性,酿制“甘醴”壮化身心。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才说“
语文教育本质上就是精神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