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过60小时,就是新年了。
在祖国的南疆,在一间小小的书房里,面朝大海,我想着渐行渐远的孙志刚和惨死在“宝马”铁蹄下的卖大葱的农妇刘忠霞——天堂里不需要暂住证,也不必起早卖大葱——要过年了,愿他们的灵魂平安!
于是,我想到了诗人海子——那个为整个世界祝福之后离开了我们的麦地的儿子。
2、当年闻一多先生悼念早夭的爱女,写《葬歌》,说“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听这小草的根须吸水。也许你听这般的
音乐,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我刚刚从东莞回来,如今“出生入死”的赶车的人们连“咒骂”的功夫也没有,孩子被踩在脚下,墙角躺着裹了被褥的民工,细雨已经打湿了棉被上的塑料纸。
3、当年北岛记念舍身救人的妹妹,写《小木房的歌》,说长眠的哥哥醒来了:“他蘸着心中的红墨水,写下歪歪斜斜的诗行”。如今,过年了,我要用心中的红墨水写写海子--我们的兄弟。他以身相殉的是埋葬了屈原和祖父的“亚洲铜”,是一个民族的“源头和鸟”,是“沉思的中国门”——是悠久的诗国中一望无际的麦地。
4、所以,他的好友说:“每一个诵读过他的诗篇的人,都能从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轮转、风吹的方向和麦子的成长。……大地为了说话而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变成大地的嗓子,哦,中国广大贫瘠的乡村有福了。”所以,在残忍和苦难的直播中,我们愈发怀念海子,怀念他愿世界祥和幸福的诗,怀念所有于烛光里祈祷的诗人。
5、就在辞世前的第七十天,这位“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月亮”的诗人写下了他生平最为光明、平静和干净的诗篇:《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一看那语气,你就知道他已经想定了:“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在自觉地熄灭生命的烛光之际,他对幸福的理解是:“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那是一颗自由灵魂的小小烛光,像首次降临的矜持的爱情,把平凡生命中的一切都熔照成青铜雕塑或有韵的小令,他用自己最后一点时间、最后几句言语,让世界充盈诗意。
6、他想定了,知道可以走了,去周游世界。
诗人江河写追日的夸父:“上路的那天他已经老了,不然他不会去追赶太阳。”海子不老,他才25岁。但他同样上路了。如果说追日者是义无反顾地把自己斟满了递给太阳,那么,海子是把自己放倒了交给了月光:“月亮照我如一口井/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双肩”。--他也睡在家乡的双肩,并以他优美的睡姿永恒。他深知“月亮还需要在夜里积累,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他把自己永远砌进了东方祥和而温暖的夜。
7、海子是凡人,临行他想到了亲人--“倾向于宏伟的母亲”和母亲“扶病而出的儿子”:“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于是他说自己要与每一个亲人通信,诉说比生命更长的安祥。那是水和水的寂静,那是“把宇宙当作一个神殿和一种秩序来爱”的幸福。像弘一大师咀嚼萝卜白菜的虔敬,海子无论喂马还是劈柴,都浸透着神圣。他说:“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这是他临行郑重的馈赠。
8、海子不是凡人,临行他想到了所有人。在完成最后的杰作--“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之后,他说:“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的前程已经灿烂,乡心已有归属,我要到天国获取幸福了。
我想起《切·格瓦拉》里的歌曲《福音》:“你们是盐却不咸,/你们是灯却不亮, /你们谁也看不见;/你们是人不相爱,/你们有爱不追求,/你们谁都不相信。 你们其中那些虚心的人有福了,/这是因为神圣的天国是他们的;/你们其中那些哀恸的人有福了,/这是因为他们将获得最大的安慰。/ 你们其中那些渴望爱情的人有福了,/ 这是因为他们将得到永恒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