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仲卿的母亲和刘兰芝的兄长历来是作为反面形象被人们所认识的:他们是刘、焦真挚纯洁的爱情的障碍,破坏了这一对年轻人的婚姻幸福,使其被迫走向死亡。那么,《孔雀东南飞》,这首我国
历史上最长的乐府叙事诗,是不是要为人们确立人性之恶的范本,以引起鉴戒的注意?焦母与刘兄是不是本质上就真的刻薄寡恩,存心要害死自己的儿子和妹妹呢?
综观全篇,婆媳之间的矛盾都是不可调和的。不管她的儿子如何地表白对妻子的生死相依的深情大爱和不复婚娶的决心(“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娶”),也不管她的儿子因为妻子的离开表现得怎样的悲伤和心灰意冷(“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她总是意志坚决,不为所动。是什么使得她与媳妇这样水火不容、不共戴天、必欲除之而后快呢?难道是因为媳妇没有妇德,败坏门风?抑或是懒惰无行,不敬尊长?从诗中对刘兰芝的描写看,这些理由显然纯属猜测,没有依据。
刘兰芝是一个聪慧美丽、颇有教养,又勤俭朴质、待人有礼的女子。尽管“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她也无怨无悔,尽力忍受;尽管“大人故嫌迟”以至无端被弃,她还是强压悲愤,在婆母怒不可遏时,上堂拜别,表现得既周全得体,又善解人意;尽管对丈夫缠绵依恋,难以割舍,她仍然还是默默承担,没有痛哭流涕,死乞白赖。在苦难的生活中,这一个坚强的女子以她善良、至诚的本性赢得了读者的尊重。这样温顺如水的人是绝不会主动制造与婆母的嫌隙,主动挑起与婆母的战争的。这样看起来,婆媳矛盾的制造者无疑就是焦母了,而焦母为什么会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对媳妇百般看不惯呢?
有人说,刘兰芝自尊自信,不肯随便屈从,焦母认为她“无礼节”“主动自专由”,不懂为人之媳的规矩,触犯了自己的家长权威,从而失去了对她的欢心,使刘兰芝最终“被驱遣”。还有人说,焦母要赶走媳妇,是因为兰芝没有为焦家添得一丁半口。封建社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延续香火计,焦母自然要赶走兰芝了。这些观点在我看来都显得比较片面,没有深究人物行为背后的心理动因,忽视了特定环境之下人物的性格,由此所引出的对人物的道德贬低和情感上的排斥,是对人物极大的不公,同时也影响了对作品悲剧价值的认识。我以为,婆媳间矛盾的产生主要是因为她的儿子——诗中的男主人公焦仲卿。是焦仲卿让他的母亲陷入了深深的失望的境地,因为这种失望而使焦母迁怒于媳妇。
从诗的内容看,没有提到她的丈夫、儿子的父亲。可能是他舍妻别子,早已去世;也可能是流落他方,音信杳无。可以想像,没有男人的日子,孤儿寡母是多么的艰难困苦,尝尽心酸。他们要承受多少来自外间的冷眼讥刺,欺凌侮辱;为了生存要多少次强颜欢笑,忍泪吞声;尽管丈夫可能留下了一点家底,但也必须起早贪黑,摸爬滚打,省吃俭用。可以说,在这凄风苦雨、风刀霜剑般的漫漫长途中,儿子就是母亲的支柱,是母亲的希望。那既是出于母亲的天性,也是那样的时代一个女性所能够拥有的全部的人生理想和价值追求。当焦母终于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将儿子拉扯成人,帮他娶亲成家,谋事求职,她该是多么的欣慰和骄傲啊!尽管作品没有正面表现这些东西,但我们完全可以根据生活的实际情况作出合理的推想。因此,应该说,焦母是一个坚强的女性,是一个经受了苦难的折磨而没有倒下的可敬的母亲。如果说她后来的性情变得有些暴戾,那也是长期艰苦而孤独无爱的境遇压抑使然,但我们不能因此而看不到她的坚韧顽强,看不到她为儿子和家族作出的牺牲。
亲身的痛苦经历使她明白,人只有自己帮助自己,自己不屈服、不气馁,才有可能改变生活的条件,不让别人欺凌。对于一个孤儿寡母的单亲家庭中唯一的男人——儿子焦仲卿来说,这种品质显得尤其重要。古人云:“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中国传统社会所有人——不管是士大夫知识分子还是普通的庶民百姓——所追求的共同目标。家国同构的基本格局要求每一个人特别是男子以家族整体利益的代表者的身份进入国家
政治体系中,获得主流社会的认同,从而既实现自身价值,又完成家族腾达的
历史重任。所以,一个男人,他是家族之本,是家族兴旺繁盛的依托,他的人生定位首先应考虑到整个家族的利益,不能以己之私而危及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