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过南剑双溪楼
辛弃疾
举头西北浮云,
倚天万里须长剑。
人言此地,夜深长见,
斗牛光焰。
我觉山高,潭空水冷,
月明星淡。
待燃犀下看,
凭栏却怕,
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
过危楼,
欲飞还敛。
元龙老矣!
不妨高卧,
冰壶凉簟。
千古兴亡,
百年悲笑,
一时登览。
问何人又卸,
片帆沙岸,
系斜阳缆?
祖国的壮丽河山,到处呈现着不同的面貌。吴越的柔青软黛,自然是西子的化身 ;闽粤的万峰刺天,又仿佛象森罗的武库。古来多少诗人词客,分别为它们作了生动的写照。作者的这首词就是一篇杰作。宋代的南剑州,即今延平,属福建。这里有剑溪和樵川二水,环带左右。双溪楼正在二水
交流的险绝处。要给这样一个奇峭的名胜传神,很不容易。作者紧紧抓住了它具有特征性的一点,那就是“剑 ”,也就是“千峰似剑 ”的山作了全力的刻画。而剑和山,又和作者融在一起,上阕一开头,就象从天外飞来的将军一样,凌云健笔,把上入青冥的高楼,千丈峥嵘的奇峰,掌握在手中,写得寒芒四射,凛凛逼人。而在宋室南渡时,作者一人支柱东南半壁进而恢复神州理想,将其又隐然蕴藏于词句里 ,这是何等的笔力。“人言此地”以下三句 ,从延平津双剑故事①翻腾出剑气上冲斗牛的词境 。又把山高 、潭空、水冷、月明、星淡等清寒景色,汇集在一起,以“我觉”二字领起,给人以寒意搜毛发的感觉。然后转到要“燃犀下看”(见《晋书·温峤传》),一探究竟 。“风雷怒,鱼龙惨”,一个怒字,一个惨字,紧接着上句的怕字,从静止中进入到惊心动魄的境界,字里行间,跳跃着虎虎的生气。
下阕头三句,盘空硬语,实写峡、江、楼。词笔刚劲中带韧性,极富烹炼之工。这是用了柳宗元游记
散文的文笔来写词的神技 。从高峡的“欲飞还敛”,词人从炽烈的民族斗争场合上被迫退下来的悲凉心情。“不妨高卧,冰壶凉簟 ”,以淡静之词,勉强抑制自己飞腾的壮志。这时作者年已过了五十二岁,任福建提点刑狱之职,已是无从施展收复中原的抱负了。以下千古兴亡的感慨,低徊往复,表面看来,情绪似乎低沉,但隐藏在词句背后的。又正是不能忘怀国事的忧愤。它跟江湖山林的词人们所抒写的悠闲自在的心情,显然是大异其趣的。
摸鱼儿
辛弃疾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
匆匆春又归去。
惜春长怕花开早,
何况落红无数。
春且住。
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
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
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
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纵买相如赋,
脉脉此情谁诉?
君莫舞,
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闲愁最苦。
休去倚危栏,
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这是辛弃疾四十岁时 ,也就是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 年 )暮春写的词 。辛弃疾自绍兴三十二年(1162 年)渡淮水投奔南宋,十七年中,他的抗击金军、恢复中原的主张 ,始终没有被南宋朝廷所采纳。自己抗金杀敌收拾山河的志向也无法实现,只是作一些远离战事的闲职,这一次,又是被从荆湖北路转运副使任上调到荆湖南路继续当运副使。转运使亦称漕司,是主要掌管一路财赋的官职,对辛弃疾来说,当然不能尽快施展他的才能和抱负。何况如今是调往距离前线更远的湖南去,更加使他失望。他知道朝廷实无北上雄心。当同僚置酒为他饯行的时候,他写了这首词,抒发胸中的郁闷和感慨。
上片主要抒发作者惜春之情。
上片起句“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说如今已是暮春天气,禁不起再有几番风雨,春便要真的去了 。“惜春长怕花开早”二句,揭示自己惜春的心理
活动:由于怕春去花落,他甚至于害怕春天的花开得太早 ,这是对惜春心理的深入一层的描写。“春且住”三句,对于正将离开的“春”作者深情地,对它呼喊:春啊,你且止步吧,听说芳草已经长满到天涯海角,遮断了你的归去之路!但是春不答话,依旧悄悄地溜走了。“怨春不语”,无可奈何的怅惘作者无法留住春天,倒还是那檐下的蜘蛛,勤勤恳恳地,一天到晚不停地抽丝网,去粘惹住那象征残春景象的杨柳飞花。如此,在作者看来,似乎这殷勤的昆虫比自己更有收获,其情亦太可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