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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的模式

2005年5月9日 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未知 字体:[ ]

  鲁迅甚至将屈原与焦大并列而论:“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

  吃了一嘴马粪,要到祠堂去哭贾老太爷,骂而今这群畜生不干不净;或者遭了放逐,形单影只地在江边吟些“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都不过是闹情绪、发牢骚,想帮主子的忙帮不上了,想做奴才做不成了,而已。套用鲁迅的话:所以这屈原,实在是楚国的焦大。(题外话:事实上,屈原赶上的时代并不是最糟糕的,在另一些更为严酷的时代,闹情绪、发牢骚也会成为罪行。)

  谈论屈原,还可以考虑恩格斯的一个意见。恩格斯在批判杜林的论点时,不承认人的认识具有“至上的意义和无条件的真理权”,举例来说,“狗认为它的主人是它的上帝,尽管这个主人可能是最大的无赖”。狗是没有自由思考的,更不可能有什么怀疑精神,所以夏桀的狗可以向着大圣人尧帝又咬又叫(所谓“桀犬吠尧”)。举一个例子,汉高祖刘邦就是一个“最大的无赖”,可是他有一群相当忠诚的“功狗”。楚怀王熊槐也是这样一个“最大的无赖”——但是屈原对这个“最大的无赖”,无比忠诚。如恩格斯所说,无比忠诚,也并不具有“至上的意义和无条件的真理权”。在有些时候,也许正是因为“功狗”类人物的“无比忠诚”,给人民带来了更大的灾难——那些从根性性格上戕害民族肌体的文化灾难,还不算。

  假如忠诚的对象是混蛋、是暴君、是极权专制,那效忠者就是十足的奴才——不会做文章,便是焦大式;做得文章,便是屈原式。

  “愚忠”,这个由屈原造就的模式,成为中国文化传统的一道风景线,两千年来,它作为士大夫奉行着的政治或道德理想,作为读书人引以为荣的精神资源,很少遭到怀疑。中国文明两千余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怀疑者。整个文明的流变中,因怀疑者的缺席,成为近亲繁衍,而那劣根性便由此形成。

  科学史家乔治·萨顿说:“人类的历史具有两重性:政治历史在很大程度上是广大群众的历史,而精神的历史大体上是少数个人的历史。”作为精神的个人就是如此负起了历史的责任并走进了历史。而屈原,中国的读书人一向是试图从他身上获取精神资源的,现在可以看到,那是多么荒谬。鲁迅《摩罗诗力说》云:“试稽自有文字以至今日,凡诗宗词客,能宣彼妙音、传其灵觉,以美善吾人之性情,崇大吾人之思理者,果几何人?上下求索,几无有矣。”中国的文人都在争抢如何坐稳奴才的金交椅,为此耗尽了一生一世的智慧、才华与想象力,吃了马粪遭了放逐,还在高歌“虽九死其犹未悔”,这风景,实在触目惊心。

附论—苏轼《东坡志林》说到一事:

  司马懿讨曹爽,桓范往奔之。司马懿对蒋齐说:“智囊往矣!”蒋齐说:“曹爽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后来果然如蒋齐断言:桓范劝告曹爽移车驾兴许昌,招外兵,曹爽不从。桓范说:“我知道你所担忧的是粮草,但现在我拿着大司农的大印呢!”曹爽仍不能听从忠告。又:陈宫、吕布被擒,曹操对陈宫说:“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日何如?”陈宫说:“吕布不听我的话,不然,结局未可知也。”苏轼对此评论道:“仆尝论此二人:吕布、曹操何人也,而为之用?尚何言智?”

  苏轼的意见是:桓范、陈宫不要说“忠”,就是“智”都谈不上。
  苏轼在此流露了一点儿不寻常的怀疑。
  桓范、陈宫,以及屈原,他们的悲剧,在于向不值得效忠的主子也即“最大的无赖”效忠。

  古往今来,此辈人物史不绝书,如箕子、比干之于纣王,伍子胥之于吴王,田丰、沮授之于袁绍,檀道济之于南朝宋文帝,袁崇焕之于明思宗等等。必须要有掉头走开、不予合作的勇气与智慧。就这个意义而言,乱世中的真隐士要比愚忠之辈活得更有价值。真隐士是以独立人格的姿态与不值得效忠的主子也即“最大的无赖”对峙着的;而愚忠之辈则活在不值得效忠的主子也即“最大的无赖”的阴影之下,奔波忙碌、出生入死,为了一个虚妄的名,一点儿有限的利。然而,像贾府的焦大,吃马粪的“悲剧”无可避免——如此,终于也算不得什么“智”,因此是“愚”,那忠,也便是“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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