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可以写得像一首诗,可以写得像一篇
小说(如吴组缃的《村居记事二则》),也可以写得像一出短剧(如鲁迅的《过客》)。它可以像蒙田、培根和帕斯卡尔那样,深沉和渊博地思索社会人生与宇宙万物的哲理;它也可以像屠格涅夫、波多莱尔和泰戈尔那样,亲切地诉说自己内心的喜悦和追求,坦率地倾泻自己灵魂的忧郁和激愤;它更可以像查理?蓝姆、欧文和阿左林那样,栩栩如生地描述某种独特的日常生活的风情画。
散文的千变万化的写法,真是说不尽的。《论语》在言简意赅的说明中间,竟能显出不同的风貌与性格;《孟子》却在渲染着感情和故事的驳难中,显出锋芒毕露的逻辑力量。司马迁勾勒叱咤风云的灵魂,阮籍和嵇康却陈述凄伤与愤懑的内心世界;吴均和郦道元描摹着壮丽或明媚的山水,范仲淹和欧阳修却时刻都在倾诉着献身于中国传统仁政的真诚抱负。至于现代
散文的开拓者和奠基者鲁迅,则在俯视着过往的全部社会人生,剖析着整个民族长期积淀的若干具有重要意义的典型心理现象,从这些无比丰富复杂的内心历程中间,描述出一部严峻和酷烈的中国思想和精神的
历史。我们所能够继承和借鉴的
散文宝藏实在是数不清的,只标出一种口号,只鼓励一种风格,是不符合中外
散文发展史的整个趋向的,是不利于建设我们广阔恢宏的民族精神的大厦的,因而是一处极不明智的做法。
追求单一化和模式化,必然会使
散文创作陷于僵化和停滞的境地;只有冲破单调和模式的多样化的趋势,才有可能使
散文创作得到充分的发展和繁荣。
四 开拓
散文创作的新天地
当前
散文创作的迫切任务,确实是应该冲破过去那些陈旧的框子和格套,改变单一化和模式化的局面,在开放与流动的广阔天地中自由地发展和竞赛,与其追求自我封闭的单一化和模式化,不如鼓励大家写出许多在体裁和风格方面都是“四不像”式的作品来,在不断打破旧的规范中,不断出现新的规范。
当前
散文创作在对于艺术表现的追求和探索方面,无庸讳言的是不如
小说、
诗歌和话剧这些
文学样式的。这些
文学样式中的若干探索可能不一定都是成功的,然而如果能够在不断地纠正谬误中进行新的探索,肯定会有利于它们的健康发展。
散文创作应该在这方面出现更为自觉的探索,应该有对于“四不像”式的崭新规范的追求中,出现大批具有高度审美水准的独创性的篇章。
散文是
文学创作的母体与基础,从这儿已经陆续离析出不少的分支,然而
散文创作本身自然仍旧是应该成为保留它们的一切长处的边缘性文体,既吸收
小说结构情节和渲染生活气氛的长处,
诗歌简洁精致和直抒自己胸臆的长处;又吸收报告
文学逼真犀利和激励心灵的长处。
散文创作确实应该将自己的抒情、叙事和议论的因素,高度复合地发挥出来,从而更好地走向轻快、宽阔、浑厚和深沉。
用风格迥异和写法不同的篇章,不拘一格地参加自由竞赛的当代
散文家,他们的各种艺术追求无疑是与自己的思想追求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他们无疑都负有神圣的社会责任感与使命感,以便跟上时代和更多的读者取得共振,这样就可以沿着审美的途径,使更多的读者获得感情、意志和思想上的升华。如果离开了这一点,
散文创作就无法在当今时代的辽阔土壤中,和广大读者的内心世界里,深深地扎下根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就不管有多么美丽和芬芳的花朵,也都容易枯萎和凋谢的。
为了要获得与时代和读者强烈的共振,比起侧重于追求艺术上的完美来,追求融合于艺术中的思想冲力无疑是更为重要的。试将在
小说创作中被称为Close Form之典范的《包法利夫人》,与被称为Open Form之典范的《战争与和平》作一比较,似乎也可以给予这些对于
散文创作的探讨某些重要的参考。从艺术技巧上来说,前者简直无法挑出毛病来,而对于后者可以说出许多艺术上的不完满性。十分讲究艺术技巧使它趋于精致化程度的《包法利夫人》作者福楼拜,就认为《战争与和平》前两卷“崇高精妙”,而第三卷以后却不忍卒读,认为“他(指托尔斯泰)可怜地往下堕落”(1880年1月致屠格涅夫信),然而由于福楼拜过多讲究艺术技巧的
小说,“不关心事物的本质,太在表面上逗留”、“用心寻找方式,过多忽视内容”(乔治?桑1875年12月致福楼拜信),因而托尔斯泰的
小说要比他自己的
小说出色得多。《战争与和平》蕴含与饱和着感情的强劲的思想冲力,无疑使它突破了从传统
小说观念看来是艺术技巧上的不完满性,升华成为更高境界上的美,这对于
散文创作应该注意思想冲力这一点来说无疑也会具有启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