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年来,人类执拗地寻求一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本体,不过是为了摆脱自我的局限,走出自己立足的那个有限的时空交叉点。只有在那里,人类才有了漫长的存活经历,逝去的事件才能在回忆中获得一种当时并不具备的意义,成为我们当代人起锚的港湾。
历史的脚步永不停歇,每日每时都迎来无量数的新事物,又把种种旧的事端沉埋下去。翻开数千年的文明史,我们会看到,人类每前进一步,都曾付出难以计数的惨重的代价。不要说汲取它的全部教益,即使是百一、千一、万一,对于社会发展、人类进步,也将是受惠无穷的。因此,聪明的人总要努力战胜对于
历史的多忘症,使前事不忘,成为后事之师。但是,面对
历史的苍茫,发微探赜,鉴往知来,又谈何容易!正如王安石在《读史》诗中所慨叹的:"自古功名亦苦辛,行藏终欲付何人?当时*'黯犹承误,末俗纷纭更乱真。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我们从辛弃疾的词里也许能得到一些有益的启示。
大凡人们普遍向往的名城胜迹,总是古代文化积淀深厚,文人骚客留下较多屐痕、墨痕的所在。千百年来,这些诗人赋客,凭着对大自然的特殊感受力,丰富的审美情怀和高超的艺术手法,写下了汗牛充栋的诗文,为祖国的山川胜迹塑造出数不尽的画一般精美、梦一样空灵的形象。他们登临远目,抚今追昔超越
历史与现实的时空限制,泯除种种界隔,化解由岁月迁流所引起的怆然寥落之情、无常幻灭之感直接与古今情事取得沟通。远者如近,古者如今,活转来的经史诗文给了我们"当下"一个时空的定位,更给我们一个打开的不再遮蔽的视界,在这里,我们与传统相遭遇,又以今天的眼光看待它,于是,
历史就不再是沉重的包袱,而为我们思考"当下"、思考自身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此刻,无论是灵心慧眼的冥然会合,还是意象情趣的偶然生发,都借由对
历史人事的叙咏,而寻求情志的感格,精神的辉映。这种情志包括了对古人的景仰、评骘、惋惜与悲歌,闪动着先哲的魂魄,贯穿着
历史的神经和华夏文明的汩汩血脉。
因此,当你漫步在布满史迹的大地上,看是自然的漫游,观赏现实的景物,实际却是置身于一个丰满的有厚度的艺术世界。如同诵读着古人的诗书,倾听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回音壁,通过一块情感的透今昔去观察
历史,从而获得了以一条心丝穿透千百年的时光,使已逝的风烟在眼前重现华采的效果。那民族兴衰、人事嬗变的大规模过程在时空流转中的留痕,人格的悲喜剧在时间长河中所显示的超出个体生命的意义,存在与虚无、永恒与有限、成功与幻灭的不倦探寻,以及在终极毁灭中所获得的怆然之情和宇宙永恒感,都在新的境遇中展开,给我们远远超出生命长度的感慨。
这是
历史,也是诗章,更是哲学,是天人合一的美学境界。人们既从
历史老人手中接受一种永恒悲剧的感怀,今古同抱千秋之憾,与山川景物同其罔极;又同时从自然空间那里获取一种无限的背景和适意发展的可能性,感悟到人不仅由自然造成,也由自己造成;不仅要服从自然规律,也能利用自然规律;人死复归于自然,又时刻努力使自己的生命具有不朽的价值。就这个意义来说,赏鉴自然,实际上也是在观书读史,在感受沧桑,把握苍凉的过程中,体味古往今来无数哲人智者留在这里的神思遐想,透过"人文化"的现实风景去
解读那灼热的人格,鲜活的情事。当然,人们在欣赏自然风物的同时,也是在从中寻找、发现和寄托着自己。
我们中华民族的
文学遗产无比丰富,几乎每一处名城胜迹,都有相对应的诗文和轶闻、佳话,见诸方志,传于史简,任你展开垂天的羽翼去联想与发挥。而这无数诗人、轶事的积蓄,又使你不期然而然地负上一笔情思的宿债,急切地渴望着对其中实境的探访,情怀的热切有时竟达到欲罢不能的程度。这样,即使是首途,是乍到,也都如游旧地,如晤故人,仿佛踏进了重重梦境,返回了精神家园。此刻,那些名章妙句、鲜活形象,如春风扑面,纷至沓来,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拂去了时间的尘埃,一个个都涌动起来。它们已不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通过它们的参与,使
历史意识和人生感悟汩汩流出,从一个景点、一桩事件走入
历史的沧桑。你会觉得人文、
历史、自然浑然聚合在一起启动着内心的激情与联想。
也正因为这样,一些作家总习惯于凭借自己的游踪,对一些名城胜迹作
历史的考察与观照,对社会、人生作哲学性的
反思和叩问。他们不肯停留于一般的纪游、写景、述感、抒怀,只写耳目所及的事物,只写一个横断面,而是追求
历史与现实的有机结合,既写现在,又写过去,既写现实的发展,又写
历史的变迁。他们喜欢饱蘸
历史的浓墨,在现实风景线的长长的画布上去着意点染与挥洒,使自然景观烙上强烈的社会、人文印迹,努力反映出
历史、时代所固有的那种纵深感、凝重感、沧桑感。喜欢生命现实风物的描述,对
历史背景作审美意识的同化,以敏锐的、现代的眼光去观照、思考和发掘已知的史料,给予
历史人物、
历史事件、
历史生活以新的认识、新的诠释,体现创作主体因
历史而触发的现实的感悟、渴望与追求,努力使作品获得比较博大的
历史意蕴和延展活力。同时,也在
历史和现实之间,挺举起作家人格力量的杠杆,让自己的灵魂在
历史文化中撞击,从而产生深沉的人文批判,留下足够的思考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