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探求与揭示这类社会文明继承、发展的规律的渴望,我访问了女真族的策源地三江平原和金代的早期都城阿城,撰写了文化
历史散文《土囊吟》与《文明的征服》。女真族原是十分落后的,立国当时,尚无文字。但是,他们以其冲决一切的蛮勇精神和蓬勃旺盛的生命活力,铁蹄所至,望风披靡,奇迹般地战胜了实力超过自己数十倍的强大军事对手,先后灭辽蚀宋,直到把北宋的两代君王都俘获到五国城下。与此同时,他们也同前代的北魏、契丹,身后的蒙元、满清一样,当从塞北草原跨上奔腾的骏马驰骋中原大地的时候,都在农耕文化与游猎文化的撞击与融合的浪潮中,接受了新的文明的洗礼。令人深思的是,人类的文化无一不包含着自我相关的价值、功能上的悖谬,有时创造的结果正好与原初的动机、目的相背反。金朝的结局也不例外。他们在充分享用"全盘汉化"的文明硕果的同时,也在丧失一些固有的优势。从茫茫塞野的"弓刀夜雪三千骑"到繁华都市的"灯火春风十万家",对于一个世世代代生长在艰苦环境中的民族来说,无疑是一场十分严峻的生命与生存的考验。诚如马克思所说,野蛮的征服者总是被那些他们所征服的民族的较高文明所征服。这是一条永恒的
历史规律。
我以为,
散文应体现一种深度追求,以对社会人生和宇宙万物的深度关怀和深切体验,抒发内心的真实情感,表露充满个性色彩的人格风范。我也试图在状写波诡云谲的
历史烟云时,以一种清新雅致的美学追求和冷隽深邃的
历史眼光,渗透对生活的独特理解。在美的观照与史的穿透中,寻求一种指向重大命题的意蕴深度,实现对审美视界的建构,对意味世界的探究。
文学创作的实践表明,实现史学与
文学在现实床第上的拥抱,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可能的。对于
历史的
反思永远是走向未来的人们的自觉追求。
文学从来就是一种
历史,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追寻史。
文学家与史学家都是凭借内心世界深深介入种种冲突从而激起无限波澜来打发日子、寻觅理性、诠释人生的人,都是通过搜索
历史与现实在心中碰撞的回声,表现他们对人生命运的深情关注,体味跋涉在人生旅途中的独特感悟。因此,它们在人生内外两界的萍踪浪迹上,可以和谐地结合在一起。
文学的青春的笑靥,可以给冷峻、庄严的
历史老人带来欢快、生机与美感,带来想象力与激情;而史眼、哲思的很晨钟暮鼓般的启示,又能使
文学倩女变得深沉、凝重,在美学价值之上平添一种沧桑感,体现出哲学意境、文化积累和心灵的撞击力,引发人们思考更多的问题,加深对人生的认识和理解,感到生命的沉重。特别是一些悲剧因素,更能使读者对往事的留连变成深沉的追寻,在
历史的勘劾中也多了一层苍凉。"若是杜陵无史笔,姓名恐亦少人知。"诗人吴静在这里说的是,史笔在
诗词创作中断不可少,对于
散文来说,何尝不是如此!
当然,写游记
散文,既要把
历史收在笔下,把读自然、读诗、读史融为一体,又不能为
历史所累。史学与
文学毕竟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一个是"堂上谋臣尊俎,边头壮士干戈";一个是"醉失桃源,梦回蓬岛,满身风露"。一个是把激情隐在冷峻的后面,要述往事思来者,探因果求规律;一个是用意象营造情感的空间,探索艺术的弹性"空筐"。特别是当我们面对风光胜迹,同时又记索古人的名篇佳什的时候,对书卷与
历史的多情,往往会加重情怀的负累。这时,设法走出古人,摆脱局限,找出一片"阶前盈尺之地"来创出自己的辉煌,就是一个非解决不可的课题了。
千古兴亡 百年悲笑 一时登览 王充闾 1935年出生。辽宁盘山人。著有
散文集《清风白水》,
诗词集《鸿爪春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