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同张洁闲聊天，她忽然打断我的话，心血来潮、却非常认真地问我：
　　“你是不是特别想写，特别冲动的时候，反而坐不到桌子前边去了?那时就像害怕桌子，不敢挨近它……”
　　她的目光亮极了，目光前边好像有个极尖的尖儿，要一下子钻进我心里，知道我怎么理解她的话。张洁心血来潮，往往就是她冒灵气儿的时候。她只要从这世界或从自己身上发现到什么，总是急不可待地说出来，还生怕留下什么，一个劲儿往外刨，就像刨树掘根那样。
　　我给她逼得用心琢磨起写作时的那些滋味，便说：
　　“是的!我也是这样……大概因为，一坐到桌前，心就要流血了，灵魂就要受折磨了，就要剥皮抽筋了……”
　　“写完就像大病一场!”张洁接过话叫着。
　　真正的写作难道不都是这样——哪怕几百字、几十字，也都是用笔，像用刀子一样，从心里往外剜东西。有一次，我的一位做编辑的朋友来逼稿，他笑呵呵说：“你如果写小说费事，就随便弄篇散文吧!”
　　怎么，随随便便弄一弄?散文是种工余的写作，像干完活抓痒痒，拿砚边的残墨就能干?就像用剩饭粒儿喂鱼那样?我差点气呼呼撞他两句。仿佛他亵渎了散文。
　　是!散文有时比小说更难。

　　听来的一个绝妙的故事，亲朋好友中哪一位做了件愚蠢或机警的事，不相识的人意外碰到什么祸福，都可能从中引出一篇小说。小说常常是别人的事，散文却必须是自己的事。即便写别人，也是写自己。小说往往是身外事，散文大都是心中事。如果说，小说是从别人那里折一段绿枝，插在自己心上，散文便是从自己心里钻出来的芽子。谁知这种子是什么时候埋在心里的，谁知这种子埋多久才发芽。小说容易碰到，散文却不易碰到，散文几乎是“等”来的。因此，我写散文远比写小说少得多。我已经有了大大小小十来本小说，至今才集成这薄薄的、第一本散文。
　　我把冰心老太太给我的题笺印在集子的前面，因为这几句话道出了“为满足自己而创作”的那一类作品的真谛。我把这几句话奉为自己写散文的座右铭。其实散文的天地宽阔得很，我之所以上边把散文说得那么艰难，语多偏激，出于我对散文的追求。因为我知道，对于任何事情，追求者所表现出的执著与偏激，大多不受责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