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因着一部《李清照》电影的问世,二十郎当的我,经历了一场猝不及防力不从心的虚名。
虚名虚火虚燃了一气而后,我尽情地收获着由此而派生的必然负效应:个性的迷失,本体的失落,在世俗
评价和小名小利的泥溷中没顶地挣扎……绝望中,我差不多怀着捞“救命稻草”般的感情,看了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不可思议地这本书竟对我产生了神奇的影响。
从此,它把一个过于敏感,善走极端,具有强烈的反叛意识和自主精神的女孩,引向了一条灵与肉、
文学与功利、世俗与反俗的相互癥牾深刻磨难的抗衡之路。
为了追求心中的真
文学,为了坚持人本与文本的统一,在后来的岁月中,我自觉而痛苦地放弃了部分世俗的代价……
在这些舍弃世俗欲望的长长坚持中,我曾牺牲过女人最美丽的一段黄金岁月,在“华山夏水”寂天寞地孤游了近八年;曾为了“坚持一点什么”,在90年代初“形迹可疑”地跑到中原土重水深的小刘村,与当地土著人共度了三载贫困而充实的日子;曾借对
文学外的一切不感兴趣为由,一口拒绝过政协委员的头衔;曾因看破非
文学因素的“正高”职称,自动中辍了应付外语的努力;曾放弃过在北京举办“首发式”的
活动;曾推诿过中央电视台“三八”晚会的邀请……
在这些舍弃世俗欲望的长长坚持中,我承认我的心态是不平衡的,矛盾百出的。谁同情我的付出,谁理解我的牺牲。当整个社会整个人心都在随俗逐波的时候,你的反俗坚持究竟还有几多意义几分价值?
人,首先是个社会性的动物,作为一个以世俗社会而赖以存活的人,不要说超尘拔俗了,超越那么一点点,已属痛苦和不易,已是拉开人与人的档次和品级了。
由此我又想起了高更。想到他为了坚持艺术的纯洁性和艺术家的本体之路,毅然抛弃法国上流社会,毅然诀别名缠利索,在原始土著居民区娶妻生子乃至最终病死于斯的动人故事的准确性和可靠性来。莫非高更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面神?莫非高更骨子里便不具有人的属性?否则,他怎么可能把反俗抗俗的活干得那么纯粹,那么彻底?
及至后来我又看了英国翰森夫妇合著的《走向自然——高更传》才恍然,原来毛姆笔下的高更是个被诗化被绝对化和审美化了的艺术典型。他固然为了屈从内心艺术潜力的呼唤,神神道道地抛弃了日进万金的股票经纪人的职业,但是最终的揖别文明世界走向蛮荒的塔希堤岛,却是迫于三餐不继,生活与艺术均告绝望的窘境促成的。
在塔希堤岛,高更其实始终处于一种生命的分裂状态,处于双重人格生死悖逆的惨烈冲突之下。作为艺术家的他,强烈向往着塔希堤岛的原始清纯和与世隔绝;作为具有本质特征的自然人,他又抹不了对社会对人群的依附情怀,承受不了被世人完全遗忘抛却的痛苦。他到临死,也未泯灭在巴黎举办画展以及与前任妻儿团圆的世俗念头……
可以说,在艺术求真和世俗功利的两相对抗中,高更是个最极端的例子。他是个内心斗争最为残酷最为惊心动魄的艺术家。
高更在牺牲世俗生活的同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和超人的勇气——艺术家人格的伟大,只有借强烈矛盾的对立冲突才能看出。
记得冯友兰先生曾把人分成四种境界:自然境界、道德境界、超我境界、天地境界。这个天地境界,我理解就是宇宙境界。这是一种最高的人生境界,也是我等凡辈难以企及的境界。
对于一个正常的凡人来说,任何东西坚持过分必走向他的反面。绝名弃利,抗媚杜俗,都是相对的、暂时的和有限的,除非你甘心做人生的旁观者,除非你一劳永逸地退出生活的舞台。
纯粹意义和终极意义上的超凡脱俗是不可能的,也是反人性的,相对地看待和抵制大约是可以的。本质上说,我们判断一个作家的高下轩轾,就是看他在与世俗社会对立时主体精神的支撑力有多大,他能自觉顽强地坚持了多少真实的本我。也就是如爱因斯坦所说:“看他在何种意义与何种事物上摆脱了自我。”
从这一层次的意义来说,一个作家的一生,就是一种内在生命如何接近自由状态,不断挣脱世俗诱惑对心灵干扰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