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认为,自己写自己创作体会是最难的。以前我倒是出过两本谈
散文的小书,但那主要是在多年主编《
散文》时阅稿中的体会,当然也融会了自己在
散文写作中的一些甘苦滋味。下面就结合自身的具体情况择要谈几点。
同 步
总的来说,十几年来我国
散文创作是有成绩有发展的。只是因为
散文这种形式很难引起“轰动效应”,故不可能如电视剧《渴望》、《编辑部的故事》那样街谈巷议你争我评;也不能像报告
文学《无极之路》等那样,在普通公众中造成广泛的印象。但其潜流效果却能像山溪一样顽强地自岩间草隙折出,汇入大流长江,承托百舸,润泽万木。
散文其味悠远,其功非小。
三十年来,不论人们对
散文或冷或热,行市高低,我对它爱心不减,随着时光推移,年事日长,其志弥坚。其原因决非仅是出于个人兴趣和偏好,更主要是我坚定看重
散文艺术上的隽永性,思想上的启悟性,效果上的潜在性,应用上的普遍性,这些都是
散文之所长,却又不事张扬,绝少鼓噪。但它绝没有原地踏步,也决非几十年一贯制。当然,任何进展与突破都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自然趋势,而不能脱离了自身具体条件强力致之。譬如说,我在五六十年代二十岁左右习作
散文,几乎全受某一
散文名家的影响,又加以自己的偏好,一味追求构思的巧妙和运笔时的营造工夫。这一点,虽说至今也不能全盘否定,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的作品人工巧构的痕迹毕见,远未达到清水出芙蓉的天成化境。这无疑与当时自身对生活的认识、提炼功夫以及文笔尚不纯熟有关,最根本的一点是欠缺思想与艺术的“主体性”。后来,经过“文革”的多磨,痛定思痛的人生感悟,勤奋实践中笔下功夫的不断提高,自然突破了思想上原有的定势,尚自然,宜挥洒,有内控,求凝炼,刚柔相济,干涩适度。在写作中自感轻中有重,重中有轻,即:休看一二千字短短的
散文,实是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心里要尽求熔铸进较多的容量,手上却要举重若轻,潇洒从容,而不是艰涩吃力,生硬造文。
追 求
追求,这里所说的是我个人在
散文创作现阶段的追求,而且只能谈一两个方面。不同人的追求只能相互借鉴与参考,而不能互移与彼此替代。
我对
散文作为美文的意蕴是非常看重的。可以说,不具有较深较浓的意蕴就不成其为真正的美文。换句话说,只重表面的辞采(没有与内质溶合的辞采)未必能构成美文。
所谓意蕴,是在写作过程中与文俱生的,甚至于在为文之前即已在灵性世界中涌动。它源于客观生活的撞击,而且是感触最强烈的那一点或那一方面的撞击,形成为所谓感受,这种感受始终带着作者灵感的火花,但熔铸在文中时,却往往不在浅表上浮动,而表现为深层溢出的韵味,最耐咀嚼,最耐品味,最具弦外之音,风中余响。凡能充分具备这种意蕴者,往往最能反映作者所要表现的生活的本质所在,也是整个作品中最敏感的神经。但所谓意蕴,决不是外来的添加剂,它仍然是各种要素水到渠成的自然产物,然作者的自觉意识对造成这种醇厚意蕴无疑也并非毫不重要。
我追求
散文的意蕴,但未必成功。为说明问题方便,试举近作《正当深秋霪雨时——东欧拾记》为例,尽管全篇分四小节,却服从于一个主要的感受。
写景中亦深含意蕴:“我无意间向窗外望去,寂寥的山坡上一片空旷,连鹰鹞也敛起了翅膀,不知隐向何方。但不一会儿,却有一对着红蓝两色衣服的滑雪人儿,向松间那边逸去。看来未必是竞技,而多半是怡情。果然,林深身影渐隐,只仿佛见那雪松颤颤巍巍。”
写事如例:“一组三人小乐队过来了。他们年纪约在60至70之间,一个提琴手,一个敲扬琴,另一位是风琴师。一会儿是‘鸽子’与‘云雀’对歌,一会儿是‘啤酒桶波尔卡’紧追‘蓝色多瑙河’。那些英国绅士、德国商贾和奥地利小姐们,边吃边和这三位助兴佐餐的老者逗趣。一组乐曲终了,有位戴金手链的女士伸出五点殷红的手指,捻出几张马克的小费……”
选用的细节中亦可富有意蕴:“一个非常年轻的守卫战士见我们的翻译张君吸烟,他有些不好意思,但终于做出了要一枝的表示。张君递给他一枝,是红双喜烟,并与他对火。在他们烟头互接的一霎时,我察见了一双深蓝色的农家孩子般忧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