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写过一篇谈
散文的文章,题目叫作《神性
散文》,刊于《
文学自由谈》上。当时写出来还不免有些得意,现在静下来一想,却不禁惶惶然。何为“神性”?凭什么叫作“神性
散文”?
散文可以凭着你的性子随心所欲地写,但是,谈
散文的文章怎么可以信口开河呢?我原本是写
小说的,写了一些年却不由自主地卷入了
散文的大潮中。对于
散文的认识始于写
散文的实践,在此之前,从未认真思考过何为
散文,或者如何制作
散文。
有人把
散文分成好多品种,在我看来,
散文无非两种:一种是人性
散文,一种是神性
散文。
我在阐述何为人性
散文时觉得比较轻松,因为在我看来,那是个普及的概念,其中包括一切述说人间情怀的片断,诸如儿女情长,吃喝拉撒,穿衣戴帽什么的,当然也包括怀念文章和风行一时的小女子
散文、老男子
散文什么的。这种
散文很普及,可以说风起云涌,热热闹闹。然而,我在试图论述“神性
散文”时,却总觉得比较吃力,甚至说了半天还未必能够说透。我的一位写
散文的朋友就曾对我说,我的那篇《神性
散文》他没看懂。他的话我倒是听懂了。这很尖锐。这年头还有什么比批评语言看不懂更到位呢?
神性
散文主要在于神性。神性到底是什么?我们尽可以呼唤大
散文,大手笔,大文化视野什么的,却断然不能呼唤大神性,或者说,就连“神性
散文”也不能够去呼喊,去组织;刊物可以发一期爱情
散文专号,却不能够刊发一期“神性
散文”专号。神性是不可多得的,这让我不禁联想到吕胜中的那种“招魂术”剪纸。在日益喧嚣浮躁的
散文广场上空,那悬浮的神性正在怅惘中飘离我们,遥遥逝去。对我来说,她是带着世纪末的忧郁和无奈还有听不见的绵长叹息划过了我的梦境。于是,我在一个千篇一律的早晨醒来时,开始了我孤独的行旅。
我是想通过我的实际行动去说明有关神性的问题。神性是不应属于城市的,它也不可能呆在人口稠密的地方。它受不了热汗和狐臭味。它有时很娇、很傲,距我们高远得不近情理,像青藏高原上空的一团白云;它有时却很随意地就出现在你的脚下,比如通往星宿海途中枯黄草地上的一块孤零零的头盖骨,比如柴达木那月球般荒漠的路上兀立的一只野鸭,还有黄河源头的毛色光亮彬彬有礼的狼什么的。这些地域本身就蕴藏着神性,那里的山就叫作神山,那里的冰雪经幡死亡等等也都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神秘与神性不能等同而语,神秘是一种纯客观的存在方式,而神性则含有着人的意识的参入,用个时髦点的词叫作“悟性”。在那片神秘的高原,其实到处都有神性,只不过看你是否有灵性去感应去发现去融汇。
并不是所有的人到了青藏高原都能具有神性的。也不能说只要去青藏高原去柴达木走一趟就一定能够写出神性
散文来的。那是片奇异的天地,纯净的天地,是片可以洗濯现代人芜杂灵魂的天地。我向往着那片天地,只要一踏上那片天高地阔的高原我就会激动不已。
一位年轻的南方诗人将诗的才气用于一所《老房子》,他写道:“涂料将地板粉饰一千遍/也绝不是蓝天”。我觉得他一定没有见到过真正的蓝天,真正的蓝天那只能是属于这片青藏高原。南方城市的蓝天比起这里的蓝天只能是一片地板。第一次见到这么透彻的蓝天,这么灿烂的荒草,神志就恍惚起来了。所有的草都在我的眼前放射光芒,枯草怎么会放光?远处的神山能够看到流畅柔和的雪线,朝阳的山坡上盛开着黑色的牦牛毛编织的帐篷。一般情况下,一顶帐篷的四周会围着四五条藏狗,藏狗有着硕大的头颅,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飘洒着俨然一头雄狮。如果说这些都含有神性需要我去感悟的话,那么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撞见的那头狼简直就是上帝的造化,一下子就打开了我灵性的天窗。
真难忘那只浑身金黄灿烂的荒原狼。当时它是迈着沉稳的步态向我走来。那是我生命中最失真的一瞬也是最令我难忘的一瞬,那一瞬间让我平淡的文笔具备了神性。于是,我在《生命之源》中把这只狼喻作一只美丽的狼,我说他很高贵很有教养,我说它能与塞纳河畔的贵族少年媲美。海明威的《乞里马扎罗的雪》很早就看过了,什么情节也记不住了,却独独记下了那头冰山上的雪豹,如果没有这头雪豹,这篇
小说将会失去怎样的灵韵和光芒?
或许正是有了黄河源和柴达木的亲历,我才懂得了
散文的另一种意境,这是最高的一种意境,是生命与自然的一种深刻默契。它可能稍纵即逝,你永远也不能真正把握住它;也可能它在你的面前不断地闪出等待着你的灵魂的撞击。会有灵感的火花,会有思想的升华,只要进入了天人合一的境地,就会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