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几年来，散文创作真可以用“异彩纷呈”四个字形容，使人眼花缭乱。从大的走向看，轻柔的越来越趋轻柔，厚重的越来越趋厚重。我个人的志趣，偏爱于后者。时当世纪之末，读那些回眸历史风云、追溯旧人旧事的散文，仿佛不经意地掀开雾锁尘封的一角帷幕，感受到阵阵苍凉和悲壮，也就不由自主地增添一层沉重感和沧桑感。
　　遥想上世纪末叶和本世纪初叶，一大批警世钟式的政论性散文横空出世，犹如黄钟大吕，在如磐暗夜中振聋发聩，唤起民众奋起的国魂。严复《论世变之亟》、《救亡决论》、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陈天华的《绝命辞》、秋瑾的《警告我同胞》、《敬告姐妹们》、邹容的《革命军》、陈独秀的《〈新青年〉宣言》、李大钊的《庶民的胜利》、《今》、蔡元培的《洪水与猛兽》、苏曼殊的《讨袁宣言》、吴虞的《吃人与礼教》、柳垂子的《为逃婢申辩》……那些无论是用浅近的文言文还是当时开风气之先的白话文，都是金戈铁马，正气堂堂，澜涛汹涌，风云开合，读了如披襟当风，不禁血脉贲张，振臂高呼“快哉”!不仅当时风靡了奔走天涯的知识界，激励和鼓舞他们挽救民族危亡、振兴祖国的斗志也开启一代文风。直到大半个世纪以后，我们还能感到它们的影响和重量。
　　这就是中国现代散文最宝贵最光辉的传统。作家们将自己的命运融入民族的命运中，与祖国母亲休戚与共，患难相依。在封建王朝专制时期、帝国主义列强欺凌蹂躏时期和反动势力重重压迫时期，一批批具有爱国思想、正义感和革命思想的作家，总是以手中那支笔作为武器，作为号角，作为战旗，作为匕首，去呐喊，去呼号，去冲锋陷阵，献出青春，献出生命。每当我们重新展读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写在深夜里》、叶圣陶的《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瞿秋白的《那个城》、陶行知的《中国的人命》、宋之的的《一九三六年春在太原》、萧军的《上海三日记》、萧乾的《流民图》……这些作品，胸中都会充溢着愤怒、慨叹、哀伤和激动，就会想起两千年前伟大诗人屈原的名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那些经典文章，一直成为散文的典范，成为大中小学语文教材，为一代代青年学者提供丰富精美的精神营养，在润物无声中冶炼着中华民族的灵魂。
　　同样，在四十年代、五十年代以至六十年代初，先先后后出现过一批可以代表民族正气和人民呼声的散文随笔，像闻一多的《五四断想》、《兽?人?鬼》、冯雪峰的《残酷与麻木》、《简论市侩主义》、吴晗的《论文化杀戮》、丁玲的《三八节有感》、王实味的《野百合花》、艾青的《论同志的“爱”与“耐”》，到建国以后胡风的《不死的青春》、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方纪的《挥手之间》、刘白羽的《长江三日》、吴伯箫的《记一辆纺车》，还有巴人、徐懋庸、邓拓、廖沫沙以及许多中青年作家的许多杂文，都是些掷地有声的好作品。不幸的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也先先后后都遭遇到不曾料到以文论罪的命运。“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那狂飙和骤雨竟是接二连三地降临!那几十年的风霜岁月，人所共知，不堪回首，不必多说了。
　　岁月沧桑，又到了世纪之交。经历了百年血火磨炼、风雨煎熬，尤其是那场关系到全民族生死存亡的大动乱之后，每一个在狂涛中受到冲击洗礼、在炼狱中得到煎熬磨砺的有志有为之士，都会或早或迟地摆脱精神上的愚昧、迷幻和盲从，唤回理性与良知，对历史对时事对人对己都作出冷静的反思和冷峻的剖析，以强烈的责任感挥笔为文，秉春秋之笔，作披心沥胆之呼，还历史的真实面目。
　　我们终于又陆续读到一大批具有千钧重量的警世雄文。首先是巴金同志以垂老之年，捧出一颗赤诚的心，出于对历史的真诚，深沉的思索和自省，出于对正义、善良、美好的炽热的爱和对邪恶、暴虐、虚伪的强烈的憎，写出150篇的《随想录》。作家发自肺腑的血泪呼唤，对丑恶行径、落后意识、腐败现象的严厉冷峻的鞭挞，对亲友故人刻骨铭心的哀悼和怀念，都是直抒胸臆，感情深挚，震撼着人们的心灵。接着又读到杨绛的《干校六记》、陈白尘的《云梦断忆》到季羡林的《牛棚杂记》、韦君宜的《思痛录》，近年又读到于光远、李锐、张光年、温济泽、李慎之、李普、胡绩伟、严秀等一批老文化人的回忆性纪实文章。他们都献身革命事业多年，虽然多数并非专业作家，作品却都是好散文。因为他们不是单纯地追寻飘逝的年华，怀念远行的师友，而是经历了10年炼狱终于大彻大悟之后，能够以彻底的唯物主义态度，严肃地审视和剖析过去。穿过时空的隧道，让我们渐渐清晰地看到已经被搅得相当模糊的历史，竟是如此令人惊愕、令人悲愤、令人战栗，甚至如此惨不忍睹。这些作品的共同特点，就是讲真话，抒真情，叙真事，不加掩饰地将自己的灵魂与良知呈献于读者之前。作者们似乎都在宣告：我们已经被历史愚弄得太长久了，到世纪之末，还能再被愚弄下去吗?不应该对历史的主人作出合情合理的交代吗?就这样，他们一件一件、一篇一篇、一页一页地如实地写出来，字字句句，都是从心田深处伴随着血泪汩汩地流涌出来的肺腑之言。这就必然于严峻、严厉、严肃的同时，显出凝重、厚重、沉重，重得有时让你感到心头像压着巨石，像注满了铅，喘不过气来。读这类文章，你无法轻快、轻松，更不能轻浮。你面对的是一个个老共产党员，老革命战士同国家民族命运和人民群众哀乐息息相关、血肉相连的忧患意识和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