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少年好诗,除了“十年”浩劫从未间断过。写的诗不必说了,发表的也数以千计。诗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须臾不曾离开。可是到了近几年,对诗的认识开始变化,发现它和其它任何文艺形式一样不是万能的。不是什么都可以写成诗,也不是诗什么都可以写,有其长必有其短。表达感情不能削足适履,应该寻找感情与形式新的和谐,这样我便结识了一位新的朋友——
散文。
诗和
散文是姊妹艺术,都是抒情的文体,又是有区别的,是不同的抒情方式。诗是饮酒,体验人生,对世界做情感的反应。
散文是咀嚼生活,感悟人生。诗寄托理想,往往是概括的预言。
散文面对现实,往往是详细的现实。诗像天真烂漫的少年,单纯,单层次的思维,情绪激动。
散文是老成持重的中年,复杂,多层次的思维,思想深沉。诗借助语言的
音乐性,是歌吟,抑扬顿挫。
散文表达顺其自然,像谈心,娓娓道来……理论上可以做种种思考,我自己倒主要是从写作实践中悟出来的。
我是苦命人,父亲在抗日战争时期牺牲时,我落生仅十四天,孤儿寡母受尽人间磨难。烈士遗孤应该受到社会的抚爱,可是我当区委书记的叔叔陷入一件冤案,头上笼罩了一个阴影。抚养我长大的舅舅是1926年入党的基层干部,反右倾时又被贬家为民,他那为众人称道的品德与
政治评价有着天壤之别。荣与辱,福与祸,道德与
政治,年年月月在我的心灵上涂来抹去,打来击去,从儿童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酿成了一杯苦酒,这陈年酒瓶,我不敢轻易地揭盖。这属于我自己的生活的矿脉,我不敢轻易地采掘。气候与时机不到,思想与艺术功力不足,写不好会糟踏了题材。
我也曾试着先拿一点亲情的边沿材料写诗,都不尽人意。诗的感情是凝炼的浓缩的,需要把大量的事实粉碎,然后提炼概括,展示生命中一次性出现的图景。同类的情节、细节只能选一两个最典型的用,其余割爱。这在我太可惜了,是不能容忍的。我苦难的身世是由无数个情节细节组成的,我心里的苦酒是一滴滴血泪酿成的。那些浸着血泪的情节细节在我脑海里折腾了几十年,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哪一个也舍不得丢不开。想过写
小说,没有时间,而且
小说是虚构的艺术,我的经历不必虚构就很感人。想过写叙事诗,那需要多少倍的苦恼。终于我选择了
散文,这个既体验世界又叙述世界,既可揭示内宇宙又可描绘外宇宙,抒情与叙事相结合的最经济的文体。
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我动手写我亲情的系列
散文,写我的感情的历程和人生的感悟。《理发的悲喜剧》、《母亲的河》、《凤尾竹》、《舅舅》,每写一篇就像大病一场,哽噎中吐出一个个字,泪水把稿纸洇湿了一片又一片。但是写起来很快,一气呵成。因为情节细节,感情文字,都是反复酝酿,成竹在胸的。一旦捅开心灵的口子,感情的血水汹涌而来,随其自然,欲罢不能。写过几篇,每篇泪滴都比字迹多,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极度感情的液化。
许多评论家说《理发的悲喜剧》结构别致,多幕悲喜剧,以黑白两个桃儿更换,构成奇妙的篇章。《母亲的河》构思精巧,把母亲和自家门前那条深具情怀的小河紧密联系在一起,富有象征意义。其实写它们的时候,眼泪都擦不及,哪顾得那么多。文中的情节细节百分之百的真实。感情情绪百分之百的真实。文字的感染力完全来自事实本身,真情本身。至于谋篇行文,则是对题材几十年无意识的筛选、编织和强化,文章在腹稿中早已成型,瓜熟蒂落而已。我也承认写诗的工夫对
散文大有裨益,比如抒情手段的多样,现代意识对
历史题材的观照,对人生的哲理思考等。这几篇作品出手,只觉得长出了一口气,吐出了心中淤积多年的块垒,对牺牲的父亲,多难的母亲,伟大的舅舅,生我养我之恩做了最初步的报答,达到了心理的初步平衡。文章出世之后,不管别人如何称道,我自己从不轻易翻看,因为一看就触着伤疤痛处,重演一次泪水横流,几天不能愈合不能平静。现在惟一感到不安的是,由于思想艺术水平的局限,文章还不能尽情尽意,感情还没有淋漓尽致的发挥。
几年来我写了70多篇
散文,也写了一些诗,在这两块不同的领域里耕作,难免进行比较研究,进行写作试验,有经验也有教训。诗与
散文有共同之点相通之处,也有各自的区别和独异之处,两者可以沟通可以相互借鉴,但是当今更需要的是各自高树独立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