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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散文

2005年8月10日 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未知 字体:[ ]
  
  我与散文的一点缘分,似乎要从一小片旧剪报说起。
  记得在1947年秋。当时我正在就读的北平二中,来了一位历史教师,姓荣。听高年级同学说,他的课讲得好极了,常甩开当时官定的教本,讲些大家关心的时事;却又总跟历史联得很妙,似乎所讲的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什么时候需要捡起本本来,譬如说,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训育主任”从教室窗前经过的时候,就立刻把话头转回到教本上来,转得又那么从容,自然——只是对教本上的东西多所分析,评判。后来,荣先生给我在的班上代过课,同他熟识了;渐渐地,节假日常到什刹海北岸他的家里去。有一天,一个跟我要好的同学,背着个口袋样的东西,跑到我家里来,说是荣先生托付的,要我替他保存一批书刊资料。随说着,他掩上房门,把书袋打开——啊,《大众哲学》,《新民主主义论》,《火把》,《白毛女》,《解放区短篇小说选》……以及鲁迅、茅盾的一些作品。虽然,当着同学的面,我把一本本书、一叠叠资料,藏在里间耳房那只经年不开一两次的樟木大躺箱的最下角,答应着“绝不随便动”,可一到夜间,我总忍不住打开那把尺来长的白铜锁,摸出一两本浸了潮州樟脑味儿的书来。记得第一次摸出的,像是鲁迅、茅盾的散文……
  散文,虽说我也曾读过一些,韩柳乃至先秦诸子的且不论,郁达夫、许地山、黄庐隐的不少名篇就吸引过我;但似乎又与我在那种有点特殊的状况中所读到的,感受很有些不同。当时,停电是常事。烛光的幽暗,深巷的寂寥,仿佛更宜于我在阅读中去想象,去思索,去创造自己心中的意境——鲁迅的《朝花夕拾》,告诉我什么是私塾,什么是当铺,简直向我再现着他的童年,使我头上沉重的屋顶更加沉重,压得我几乎要窒息;而茅盾的《见闻杂记》,又让我如置身于大西北的戈壁滩和坚持着战斗的黄土高原上,不觉视野开阔,胸襟豁朗。至于那来自解放区的散文特写名篇。如《雁翎队》、《“黑脊背”的人都上了红榜》、《西瓜兄弟》,等等,固然更像是往我心头吹送着苇泊的潮润和田土的清新的气息,但是,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散文同人民战斗生活的联系,体会出散文的现实意义的,还是一页小小的,微微发黄了的剪报……
  那是一篇随军记者写的战地短讯。内容记的是某部战士们在战斗间隙,看部队文工团演出《白毛女》的情况。其中有这样一个细节:开场之前,部队领导命令在场看戏的全体战士,一律不得在枪膛里留子弹;理由是兄弟部队曾发生过剧情演到喜儿受辱,观众竟悲愤得忘记是在看戏,有个战士竟向“黄世仁”开枪的意外事情。短讯还记了演出结束后,全体观众举枪高喊“为喜儿报仇”的口号,含泪返回阵地,奋勇杀敌的情形……哦,这小片剪报,或者说,这篇蒙了硝烟的散文,不仅在当时就促使我掀开耳房里那大躺箱盖,探下半截身子,翻出了那本《白毛女》,在“僧帽牌”洋蜡的微光底下一口气读完了它,而且,给我在第一次接触人民子弟兵的时候,提供了话题。
  那已是1949年2月初。一天清早,听说大队解放军已经开到永定门外,马上就要进北平了。我和几个同学,跑到天坛西门,等在那儿。老百姓多得是。一些人的眼神里含着期待,另一些人则是好奇,乃至还有一点点疑虑。我呢,“八路”是什么样儿,好像早见过面了——瞧,一个个都戴着灰粗布八角帽,真的跟书上写的似的,都那么和气,喜相;我还从一辆辆美制坦克的炮塔口上,依稀认出了“王大春”,“李勇”,“牛大水”……竟不觉跟着行进的坦克跑起来。当时,一个小战士,十六七岁的样子,见我热汗直冒,就猫下腰来,一伸手,把我拉上坦克,扶着我的肩,让我靠在炮塔旁边。不知怎的,我猛地问他一句:“你看过《白毛女》吧?”他点点头,咧着嘴一笑,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我又问:“临开戏,你们的上级还命令你们从枪膛里卸下子弹来,是吧?”他只咧着有些干涩的嘴唇,望着我,不言语;那眼神像在反问我:“你怎么知道的,小鬼?”我又问:“看完戏,你一定举枪喊着‘为喜儿报仇’,就冲上去了吧?……”哦,我觉出他那只扶着我肩膀的手,把我用力往他身边搂了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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