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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分一下诗与散文

2005年8月2日 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未知 字体:[ ]
不论中外,诗与散文本来都不难区分,二者都有其不同于对方的外在标志。首先就是,诗讲格律,押韵脚;散文不讲,不押,随便得很。此外,诗还分行,从外国诗看,可以说古已有之。中国古诗似不分行,到了“五四”,白话诗兴起,鉴于它像散文又须与散文相区别,人们才将分行这个更明显的标志赋予它。照说有这些外在标志,诗是不容易和散文相混淆的。其实不然——
  因为,至少在中国,从“五四”起,新诗逐渐摆脱旧体诗的各种标志,如韵脚、平仄、对仗、字数、行数等等限制,大胆采用着我手写我口的直白方式。这样,暂时虽仍保留分行的标志,诗不论真假,便日益接近于散文了。看来,诗好像更好写了,其实又不然——
  因为,诗人已丧失任何从前借以藏拙的余地。好比参加柔道或摔跤,写诗必须赤膊上阵,什么武器都不要;又好比健美比赛,必须裸体参加,哪怕一层轻纱都不能披。这样,诗人似乎非显示这样的自信心不可:自己的作品敢于不依任何外援,而以其本质、本色、本相来同散文相区别,同时同任何伪劣冒牌诗相对比。
  这样似易实难的考验,对于从前的诗人可谓得未曾见。记得从前听说,好心的作者常常鼓励抱怨旧体诗难写的初学者,只要把平仄、韵脚和起码的格律掌握好,就可写出像模像样的一篇来。这句内行话也可以让人这样体会:似乎只要把旧体诗的零附件弄到手,非诗也就可以冒充为诗了。然则,格律、韵脚、分行等等外在标志,岂非既是真诗人用以逞能的手段,同时又是假诗人用以伪装自己、蒙哄读者的道具吗?
  可不是?越到现代,诗人的自信心越大,越不需要任何手段、道具、外援——连分行这最后的标志都不要了,全凭自己的诗意本身来争强比胜。从外表看,诗简直可以完全像散文那样写了起来,但它又决不等同于散文,它和散文应当有严格的内在区别。诗歌发展史上的这一进步(如果愿意称之为“进步”),仿佛又是从善于艺术创新的法国诗人开始的。近年来,中国也盛行这样写起来的一些诗,被评论家甚至作者自己莫名其妙地称之为“散文诗”。殊不知这是新诗的一种从内而外产生的形式,同散文并无任何血缘关系。
  既然原来诗与散文相区别的外在标志都不能保证诗之为诗,并且相继磨灭殆尽,那么,探讨诗与散文的本质区别,以帮助初学者少走弯路,便日益显得迫切了。
  在一个地方我说过,没有规则或章法,就是散文的规则或章法;散漫、简短,不求完备,但讲个性,是散文几个被公认的特征。其实,诗同样甚至尤其强调独到、意外、突兀而起、戛然而止,决无故辙可依。这两类特征虽不一致,却颇近似,二者亦难相互区分。在另一个地方我又说过,诗是独白,是自言自语;散文是对白,怎么也是与人谈心。想不到诗也可以写成对白,如赠答体;而散文也可以写成独白,如日记体。我还想到,散文可以朗诵,可以迎合读者的思维轨迹而很快被接受;诗却不然,只能默读或低吟,才好让读者慢慢透过文字的陌生感,去摸索作者或有的那点影影绰绰的诗意。可是,接着又来了驳斥:“朗诵诗”呢?(虽然我始终认为,“朗诵诗”作为诗来说,其存在根据是可怀疑的。)
  想来想去,想起高尔基的一篇文章《当人独自的时候》,写一个人闭门独处,会做出各种各样决不让人看见的怪相。中国的赵子昂画马,四肢着地作马状,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于是忽然大悟:这种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真正目中无人的心态,可能正是诗人写诗的心态。散文家写文章,决不会这样,他的文章要给人看,不能不顾忌读者的反应;诗人那样写出来的诗,同样要给人看,但读者一有异样的反应,他却能够以“你不懂诗”而让你无话可说。
  诗与散文到底如何区分才是呢?聪明的诗人说:我只写诗,不说诗;诗一入微,不可说,不可说。像我这样企图通过能见度来区分二者的笨拙尝试,便充分证明这一点。但是,我有把握说的是,诗无古今之分,亦无中外之分,都只是每个诗人所独有的、在时间和空间上都不应重复的、会使包括其他诗人在内的整个世界为之吃惊的那一点诗意而已。诗就是诗,分行是诗,不分行也是诗;写成诗是诗,写成散文也是诗。不是诗就不是诗,不分行不是诗,分行也不是诗,写成诗的模样还不是诗,写成散文更不是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