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我告诉他
小说与
散文的特点。也有人希望我能够说明
散文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因为我实在讲不出来。我并非故意在这里说假话,也不是过分谦虚。三十年来我一共出版了二十本
散文集。我的第一本
散文集《海行杂记》①还是在我写第一部
小说之前写成的。最近我仍然在写类似
散文的东西。怎么我会讲不出“
散文”的特点呢?其实说出来,理由也很简单:我写文章,因为有话要说。我向杂志投稿,也从没有一位编辑先考问我一遍,看我是否懂得
文学。我说这一段话,并非跑野马,开玩笑。我只想说明一件事情:一个人必须先有话要说,才想到写文章;一个人要对人说话,他一定想把话说得动听,说得好,让人家相信他。每个人说话都有自己的方法和声调,写出来的文章也不会完全一样。人是活的,所以文章的形式或者体裁并不能够限制活人。我写文章的时候,并没有事先想到我这篇文章应当有什么样的特点,我想的只是我要在文章里说些什么话,而且怎样把那些话说得明白。
我刚才说过我出版了二十本
散文集。其实这二十本都是薄薄的小书,而且里面什么文章都有。有特写,有随笔,有游记,有书信,有感想,有回忆,有通讯报道……总之,只要不是
诗歌,又没有完整的故事,也不曾写出什么人物,更不是专门发议论讲道理,却又不太枯燥,而且还有一点点感情,像这样的文章我都叫做“
散文”。也许有人认为这样叫法似乎把
散文的范围搞得太大了。其实我倒觉得把它缩小了。照欧洲人的说法,除了韵文就是
散文,连长篇
小说也包括在内。我前不久买到一部德国作家霍普特曼的四卷本《
散文集》,里面收的全是长短篇
小说。而且拿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有时候也不大容易给一篇文章戴上合适的帽子,派定它为“
小说”或者“
散文”。例如我的《短篇
小说选集》里面有一篇《废园外》,不过一千二三百字。写作者走过一个废园,想起几天前敌机轰炸昆明、炸死园内一个深闺少女的事情。我写完它的时候,我把它当作“
散文”。后来我却把它收在《短篇
小说选集》里,我还在《序》上说:“拿情调来说,它接近短篇
小说了。”(其实怎样“接近”,我自己也说不出来。不过我也读过好些篇欧美或者日本作家写的这一类没有故事的短篇
小说。日本森鸥外的《沉默之塔》〔鲁迅译〕就比《废园外》更不像
小说。)但是我后来编辑《文集》,又把《废园外》放进《
散文集》里面。又如我1952年从朝鲜回来写了一篇叫做《坚强战士》的文章。我写的是“真人真事”,可是我把它当作
小说发表了。后来《志愿英雄传》编辑部的一位同志把这篇文章拿去找获得“坚强战士”称号的张渭良同志仔细研究了一番。张渭良同志提了一些意见。我根据他的意见把我那篇文章改得更符合事实。文章后来收在《志愿军英雄传》内,徐迟同志去年编《特写选》又把它选进去了。②
小说变成了特写。固然称《坚强战士》为“特写”也很适当,但是我如果仍然叫它做“短篇
小说”,也不能说是错误。苏联作家波列伏依的好多“特写”就可以称为短篇
小说。还有,我的短篇
小说《我的眼泪》,要是把它编进《
散文集》,也许更恰当,因为它更像
散文。
我这些话无非说明文章的体裁和形式都是次要的东西。主要的还是内容。有人认为必须先弄清楚了“
散文”的特点才可以动笔写“
散文”。我就不同意这种说法。我从前在私塾里念书的时候,我的确学过
作文。老师出题目要我写文章。我或者想了一天写不出来,或者写出来不大通顺,老师就叫我到他面前,告诉我文章应当怎样写,第一段写什么,第二段写什么……最后又怎样结束。我当时并不明白,过了几年恍然大悟了。老师是在教我在题目上做文章。说来说去无非在题目的上下前后打转。这就叫做“
作文”。那些时候不是我要写文章,是老师要我写,不写或者写不出就要挨骂甚至要给老师打手心。当时我的确写过不少这样的文章,里面一半是“什么论”、“什么说”,如《颍考叔纯孝论》、《师说》之类,另一半就是今天所谓的“
散文”如《郊游》、《儿时回忆》、《读书乐》等等。就拿《读书乐》来说罢。我那时背诵古书很感痛苦。老实说,即使背得烂熟,我也讲不清楚那些辞句的意义。我怎么写得出“读书的乐趣”呢?但是
作文不交卷,我就走不出书房,要是惹得老师不高兴,说不定还要挨几下板子。我只好照老师的意思写,先说人需要读书,又说读书的乐趣,再讲春、夏、秋、冬四时读书之乐。最后来一个短短的结束。我总算把《读书乐》交卷了。老师在文章旁边打了好几个圈,最后又批了八个字:“水清沙明,一清到底”。我还记得文章中有“围炉可以御寒,《汉书》可以下酒”的话,这是写冬天读书的乐趣。老师又给我加上两句“不必红袖添香……”等等。其实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看见酒就害怕,哪里有读《汉书》下酒的雅兴?更不懂什么叫“红袖添香”了。文章里的句子不是从别处抄来,就是引用典故拼凑成的,跟“书”的内容并无多大关系。这真是为
作文而
作文,越写越糊涂了。不久我无意间得到一卷《说岳传》的残文,看到“何元庆大骂张用”一句,就接着看下去,居然全懂,因为书是用
口语写的。我看完这本破书,就到处求人借《说岳传》全本来看,看到不想吃饭睡觉,这才懂所谓“读书乐”。但这种情况跟我在《读书乐》中所写的却又是两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