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意兴忽颠倒,多写
散文少写诗。”
这是我七年前写的一首绝句的末二句,这是我的“君子道其实”,已为我的创作所证明了。近七八年来,我的大部精力倾倒于
散文的写作上,出版了缅怀故人的《怀人集》;记录个人几十年创作甘苦的《甘苦寸心知》和《诗与生活》;另外还有本《青柯小朵集》。此外,近作尚未结集的还多。而诗作呢,却较少,前年出版了小小一本《落照红》,对照之下,我是厚于
散文而薄于诗了。开头引用的那两个诗句,只说明了事实情况,但并未道出个所以然来。这需要把这首绝句的头二句照样引出来:“灵感守株不可期,城圈自锢眼儿迷。”事情是清清楚楚的了,所以少写诗,是因为年老多病,不能接触新鲜生活,灵感光顾我的时候也就少了。而我个人呢,不论气质,情愫,志趣,却都是属于诗的,只是少了一点诗的要素——激情,因此,我大力抓住了
散文,以抒发我的诗的情趣。
诗与
散文,有同有异。有
散文的诗,也有诗的
散文。我写的一些诗文,诗中
散文化的情况较少,而
散文中的诗情却颇多。
一般人知道我是写诗的,其实,60年来,我创作的产量,诗与
散文平分秋色。1925年中学时代第一次在全国性大刊物《语丝》上发表的一篇“小作”,就是
散文。30年代,在《东方杂志》、《太白》、《申报?自由谈》等报刊上发表的
散文作品,数量颇可观,其中包括《老哥哥》、《六机匠》,曾结集为《乱莠集》。抗战以后,在前方驰骋了近5个年头,虽然少写
散文多写诗,到底还写了不少,出版了一本战地随笔《随枣行》。从40年代初到1948年末,在重庆、上海时期,诗文并举,有的即事抒情,写了《山窝里的晚会》;有的向回忆库藏中挖掘材料,写了怀念闻一多先生的《海》。居京37年中,特别是近年来,
散文不但产量多,质量方面,被朋友和读者评为文胜于诗。
评论家和选家不但对我的近作垂青,即使我30多年以前写的一些作品,像《野店》、《蛙声》……也评选了出来,成为我继续努力前进的一种鼓舞力量。
我对
散文,一向有个人的看法和写法。我觉得写出一篇有特色的
散文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肯苦心经营,把
散文视作随意走笔的想法是不对的,至少是对
散文的一种误解。凭个人几十年来从事习作的一点体会,认为写好
散文,必须具备几个条件,生活厚,印象深。我的
散文作品中,缅怀亲友的占比重相当大。写得比较能动人的,是交深情深的人物。有的相交几十年,不但对他的人格性格深刻了解,甚至笑容与愠色,一闭眼即活现在眼前,使我内心为之大动,热情为之奔腾。有时出现这种情况,一文未成,三次痛哭,快步跑到卫生间去,扭开水龙头以冷水浇面。要写出叫人感动的文字,自己一定先感动过。
就是写景的文章,也必须首先有情。山水宜人亲,没有这个“亲”字,山,是冷冰冰的石头,水,是“氢二氧一”。我写《毛主席向着黄河笑》,是由于我亲眼看到过黄河决口,大水围困阜阳城,“坐在城头上探腿洗脚,屋脊像鱼群掠船而过”的景象而为之惊心动魄;我写《镜泊湖》,也决非范山模水,里边蕴含有二十年代末我流亡生活的心灵返照。
写人物,要注意细节,即小事,见精神。要切实注意发挥概括力,突出应该突出的,决然芟除乱苗之莠。写事件,要简要而有力,使文字闪耀着动人的光彩。前年,我写了一篇《炉火》,抒发了我不要暖气,十几年来保留炉火的心情。我爱炉火,主要是因为它有个性,它有光。这可以作为我对
散文写作所向往的一种境界。失掉个性,就没了个人特点;没有光,艺术就黯然而失色了。
我十岁以前,就能背诵古文60多篇。多少年来,经常书不离手,这对于我写作的艺术表现方面,起了不可言喻的影响。中国的
散文传统与
诗歌传统一样源远流长,而且同步前进。不知为什么,忽然我想起了李商隐这两个名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我希望,我们的诗句如同沧海明珠;我希望,我们的
散文好似蓝田生烟的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