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人家叫我说什么“观”。五十岁以上的读书人，都记得思想改造中重要的一课：从据说是不自觉的因而是剥削阶级的各种人生观，到自觉树立革命人生观，纷纭万状的人生内容和人生态度抽象为统一的一句话：“活着为了干革命!”
　　如果自觉的“随笔观”也只会把汪洋恣肆的千姿百态的随笔文字，归纳成一个定义或模式，那还不如索性让“随笔精神”氤氲于混沌中，不可捉摸又无所不在，时或从作者心底流露笔端的好。
　　是的，我是说随笔精神。随笔不仅仅是一种体裁，它首先标志着作者的自由心态。有韵为诗，无韵为笔，随笔的精神在于“随”。
　　罚酒是“己所不欲，施于人”，固然不好；敬酒是“己所欲，施于人”也不见佳，因为都是对个人意志的勉强。挚友碰杯，一声“随意”，任你喝多喝少，痛饮或薄醉。这个随意之随，便是随笔之随。
　　我手写我口，有感而发，从心所欲，信笔由之，不蹈袭，不做作，行于其所当行，止于其不得不止，真正的“下笔如有神”：这就是名副其实的随笔境界，可不是容易达到的。
　　人与文，还都有另一种“随”，那就是随人俯仰，随风摇摆，则近于“行成于思毁于随”的“随”，它会把一切写作才能连根毁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