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植悔悟的基本程序是分三步走,第一步,要让这些人"忘本"--忘记旧社会的罪恶和自己的苦难家史,放松阶级斗争的警惕性,成为"个人主义"、"唯生产力"的俘虏。他们或是沉湎于小家庭生活,或是看不起体力劳动,或是掉进本位主义的泥坑,或是只关心生产,不关心
政治。第二步,要让他们在"事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第三步,在党支书的教育下,他们悔恨交加,大彻大悟,检讨反省,深挖根源。
这一转变是悔悟者回归集体的入门证,也是群体焦虑的缓解剂。值得注意的是,培植者最终目的是要把悔悟者引向"解放全人类"的革命理想主义中去。下面是《龙江颂》中的一个象征性段落:
公字闸下,江水英站在第一层台阶上,李志田站在台阶下,江问李:"看,前面是什么?"
李志田:"咱们的三千亩地。"
江水英上了一个台阶:"再往前看。"
李志田迈上第一层台阶:"是龙江的巴掌山。"
江水英登上台阶的最高处:"你再往前看!"
李志田又上了一层台阶:"看不见了。"
江水英得出结论:"巴掌山挡住了你的双眼。"
一段声情并茂的唱随之而来:"抬起头挺胸膛,高瞻远瞩向前方,莫让巴掌把眼挡,四海风云胸中装。要看到,世界上多少奴隶未解放,多少穷人遭饥荒,多少姐妹受迫害,多少兄弟扛起枪……"
党支书们为什么要一步步地把悔悟者引向这个境界呢?样板戏为什么总要以此为其思想的结穴呢?从道德上讲,这是为了净化人们的灵魂,使之抛弃人性中的正常欲望;从
政治上讲,这是为了划一人们的思想,使之紧紧团结在毛和党的周围;从心理学上讲,这是为改变游离者的心理,使他们回到群体之中,共同分享焦虑与危机。或许,更重要的还在于给自己壮胆--焦虑的主观情感是逃避和依恋。只有"高瞻远瞩",把眼光投射到巴掌山和黄浦码头的之外,换言之,投射到中国大陆之外去,才能逃避现实,缓解焦虑,摆脱危机感。如果说样板戏的"造神"潜藏着焦虑群体对毛和党的"依恋"情结,那么革命理想主义则表现了这个群体对内焦外困的现实的无意识的"逃避"。
荣格说过:"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特有的倾向、偏见和心理疾病。一个时代就像一个人;它也有意识观的局限,所以也需要补偿性的调整。这种调整由集体无意识进行,表现出来,就是诗人、预言家或者领袖在无法表达的时代愿望引导下,以他们的言行指明了一条道路,以通向那为每一个人所盲目渴求和期望的目标--尽管人们并不知道这一目标将导致的是善还是恶,将导致一个时代的完善还是毁灭。"[19]或许,这就是样板戏的最大的意义所在。
[1]《二十世纪中国
文学三人谈》,《读书》1985年第11期。
[2][4][10]〔美〕K· T· 斯托曼《情绪心理学》,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8。
[3]姚蒙《文化·心态·长时段》,《读书》1986年第8期。
[5]李大钊、陈独秀等中共早期理论家在向中国介绍马克思主义的时候,最重视阶级斗争学说。(参见李泽厚《试谈马克思主义在中国》,见《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东方出版社,1987/6。)
[6]毛泽东说过:"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
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拿这个观点解释
历史的就叫做
历史的唯物主义,站在这个观点的反面的是
历史的唯心主义。"(《毛泽东选集》第1376页)这是在"文革"中使用得最频繁的语录之一。
[7]钱理群《二十世纪中国
文学三人谈》,《读书》1985年第12期。
[8][9]高毅:《法兰西风格:在革命的
政治文化》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9。
[10][11]〔德〕荣格《未发现的自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2001/1。
[12][15]〔美〕罗伯特·C·艾伦、道格拉斯·戈梅里《电影史:理论与实践》,中国电影出版社1997/12。
[13]转引自陈墨《百年电影闪回》,中国经济出版社2000/9。
[14]《龙江颂》剧组《沿着毛主席无产阶级文艺路线前进--革命现代京剧〈龙江颂〉创作体会》,《革命样板戏评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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