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梦里看见一铺暖炕,炕上坐着他的爷爷,搭拉着两条腿,正在念他的信……泥鳅在炕边走来走去,摇着尾巴……
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但梦里却再现了凡卡熟悉的乡下生活,表现了他纯真无邪的童心和摆脱厄运追求美好生活(其实乡下并不比城里强多少)的强烈愿望。也正是通过这个不能实现的“梦”,反照出凡卡的悲惨境遇,控诉了沙皇俄国社会的黑暗和罪恶。从这个戛然而止的梦境结尾中,我们听到了作家发自内心的深沉叹息。相映成趣的是,丹麦作家安徒生《卖火柴的小女孩》也借助一系列生动的幻觉描写展露了小女孩在饥寒交迫、濒临绝境之际对温饱、光明、幸福的渴求,揭露社会的冷酷、黑暗和罪恶,和《凡卡》的梦境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间接心理描写:表情、动作、语言、景物
“情动于中而形于外”。人的表情神态、动作语言是心理
活动的外在流露和表现方式,因而从人物刻画的角度看,特定心理支配下的表情、动作、语言乃至对存在环境的描写都间接反映了人物的内心
活动和精神状态,属于间接的心理描写。较之直接的心理描写,它具有含而不露、耐人寻味的特点。契诃夫笔下的别里科夫是一个胆怯自私、苟且偷生而又顽固守旧、害怕并仇视一切变革的典型人物。作品中五次写到他的“脸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发青”,一会儿“由发青变成发白”。“苍白”是他精神猥琐、怯懦脆弱的奴性心理的表情特征;“发青”又是他对外界“刺激”惊恐不安、愤激不已的面部标志。这里,不同的脸色简直成了透视人物心理状态的“晴雨表”!更妙的是,与别里科夫的“青”“白”变化相映成趣,作者两次写到代表新生力量的华连卡姐弟那“涨红”的脸,两相对照,尤觉妙不可言,真是匠心独具的传神之笔!
我国文坛巨匠鲁迅的
小说中多处写到人物取钱的动作:孔乙已是“排出九文大钱”;阿Q是“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华大妈是“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是外面按了两下”……不用说,这不同的动作描写是怎样精确地显示人物之间在社会地位、经济状况、性格气质和心理情态的显著或细微的差别。所谓动词的特殊表现力,不正是指它在优秀作家笔下常常获得这种表现人物内心世界的神奇魅力吗?
作为间接心理描写手段之一的人物语言要像戏剧台词那样富于“动作性”和“个性化”的特点,“可以使别人从谈话里推见每个说话人物”(鲁迅《看书琐忆》)。《荷花淀》中的人物对话已是有中皆碑的艺术精品,前人之述备矣。这里谈谈《项链》中女主人公玛蒂尔德接到请柬后的两句对话。丈夫得意洋洋地把请柬递给她,原以为她会喜出望外,不料她懊恼地把请柬丢在桌上,咕哝着:“你叫我拿着这东西怎么办呢?”这话乍听起来有些没头没脑——难道她连请柬的意思都看不懂?不明摆着请你赴会,而不正是你朝思暮想的吗?其实她话中有话。而呆头呆脑,只知一味迁就的路瓦栽却误以为妻子不想去,不厌其烦地向她说明请柬来之不易。这时玛蒂尔德再也忍不住了——“她用恼怒的眼睛瞧着他,不耐烦地大声说:‘你打算让我穿什么去呢?’”这才是她第一句话的弦外音。只此两句便把玛蒂尔德敏感、纤细、娇嗔、任性的气质个性和此刻焦躁烦恼、痛苦的心情表现得委曲尽致,入木三分。从情节布局看,这里虽然刚刚发端,却无疑使原本长期存在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进入一触即发的阶段。不是吗?由此可见,这样的人物语言充分体现了个性化的特点,同时又极富动作性。
景物描写同样可以衬托人物心理。当作品中的景物描写以人物“主观镜头”的方式出现时,就自然打上了人物主观情绪的印记,“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峻青的《党员登记表》中写到黄妈妈用干枯的手指掩埋了女儿的遗体后,有这样一段景物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