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要写劳动群众和革命者,那么老生的髯口自然就揭去了;小生不阴不阳的小嗓也不能要了;净角的脸谱也因为不适用于现代生活中的英雄和敌人,便自然瓦解了;普通话的推广,使得中州韵白的存在毫无基础,显得矫柔造作,因此也就全部改成了京白。这种大刀阔斧的删繁就简,使得精华得以留存、糟粕一概剔除。整体的洗心革面,面目上看去便更为洗炼质朴。现象作为障碍被扫除以后,隐蔽在
戏曲艺术的密林中的各个门类的瑰宝于是就闪出了光芒。就拿行当来说,生旦净末丑面孔上涂抹的脂粉一旦被洗去,那么,塑造人物的理性法则便还原出来,仿佛布莱希特偏重观众理性的史诗剧精神已经呼之欲出。还有许多方面,都印证了脱去伪装之后的汉民族的民间美学思维,与世界各地的人民艺术的方向从根本上存在着默契。
我们似乎看见,脱去行头的诸葛亮,原来是智勇双全的杨子荣;隐藏在各种阴险的脸谱背后的奸臣也可能是鸠山、胡传魁;但击掌的王宝钏、投江的孙尚香已经抖去青衫,变成了强咽深仇、任劳任怨、肩挑重担、品格崇高的党代表。
作为农业文明的生产关系和意识形态的符号一经消解,艺术的生产力和创造力便得到了全面解放。这个事实向我们昭示了真理:即衰亡民族的文化复兴应该走"礼失求诸野"的道路,而在野艺术的生命力在于觉醒的人民的精神生活的要求。
写到这里,我想起几年前,为有线台做一个
音乐节目,去访问杨春霞老师的事。我带着疑问去找她,希望得到答案或者进一步的疑问。这个问题是当年样板戏被带去非洲演出,黑人群众以他们直观、感悟的节奏性很强的美学心理是怎样看待汉民族的所谓"理法意趣"的。杨老师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讲了一个故事。那是1974年秋天,《杜鹃山》剧组应布迈丁主席之邀赴阿尔及利亚,参加他们国庆二十周年的庆祝
活动。当时我们带去了同声传译设备,这样当地的观众就能通过他们的语言来听京戏。有一次在奥兰省演出,当演到第三场柯湘教育雷刚时,柯湘说:"同志们,咱们这里谁给土豪做过事,把手举起来。"于是,农民赤卫队的战士纷纷举起了手。最后,雷刚队长也举起了手。突然,场下的群众也有人高呼:"我也干过",并举起了手。接着越来越多的观众从座位上站起,争先恐后地举手喊道:"我干过,我干过!"
这个场面感人肺腑,不禁令人想起毛主席的诗:"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我受到很大的触动。杨老师给我上了一课,让我明白了全世界受压迫民族和受压迫人民的心是连在一起的。所谓民族文化的界限完全是殖民主义者和资产阶级的阴谋。他们到处煽风点火,制造事端,离间友好民族,为的是转移人民的视线,以掩盖真正的贫富差别。 革命的人民和人民的革命登上文艺舞台,已是
历史的大势所趋。这个潮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既然哲学的革命从解释世界到了改造世界,戏剧的革命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如果我们从这种关心重大社会题材、强调教育意义,以及改造世界为目的的史诗剧中,看不到力量,看不到丰富的美,那么,我们实际上已经离人民群众很远了。古话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活该那些象牙塔艺术没有观众,他们对市场不景气和票房空虚的唉声叹气,正好比念着为自己撰写的悼文走向坟墓。但是,要记住,他们至死都不会放掉手中把持的媒体,哪怕它只是一片聒噪!
(四)从腔词关系到汉藏
音乐体系:从传承关系上来说,样板戏的革命不是凭空捏造的空中楼阁,它是有蓝本参照的。在四大名旦出来以前,京剧基本上以老生戏为主。谭鑫培对老生唱腔的改革,使京剧基本建立了板腔
音乐体系。而随后的四大名旦又在这个基础上从不同侧面加强了风格化、个性化的改进。其中最突出的要算程砚秋。程砚秋在唱念做打和舞台设计、导演体制等各方面都进行了改革。他去德国考察,从德国戏剧的成功经验中学习到很多有益的东西。然而程砚秋最重要的贡献在于打破了才子佳人戏的樊笼,以写中下层人民的生活为首要。正是基于这样的改变,他更多地关心按字行腔的创作方法,即腔调要服从唱词,不能一味地在板式的框框里填词。自从板腔体系建立以后,按字行腔已经成为
戏曲音乐创作的基本手段,但提到法则的高度,是程砚秋完成的。所以,我们只看到程派唱腔的悲抑、哀婉、凄楚、起伏跌宕,还只是表面。在这种情绪和风格的背后,是腔随词变的一条公式。既然程派戏的内容是写受压迫人物的,那么顺应他们的命运,必然在唱腔上就会有悲调的成分。这只是按公式演算的第一道代数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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