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板戏“造”的是什么“神”?
几乎所有的论者都认为,样板戏所造之神只有一个──毛泽东。这个说法显然也是“意识形态之蔽”的功劳。事实上,样板戏造了两个神──毛泽东和共产党。确切地说,这是一个两面神,其一面是毛,另一面是党;毛与党是一体的,他们是无法分开的连体胎儿,毛不过是党的代表,是党的具体化而己。或许会有很多人出于各种目的反对这一结论。但是,对此论持异见者似乎很难否定这样三个问题:其一,在上面所说的自然
生物、人伦血缘、社会
政治三个层面中,哪一个层面没有党?其二,如果没有党,毛能单独成神吗?其三,离开了党,会出现这样的样板戏去制造毛之类的神吗?
或许,结构主义叙事学有助于我们看清这个神的真实面目。用代码与功能的规则来分析样板戏,就会发现,除了一般故事片的代码──主体(主人公)、客体(主角寻找的对象)、发出者(确定使命与任务,即行动者)、接受者(获得果实者)、反对者(阻碍主体行动者)、辅助者(帮助主体行动者)[27]之外,样板戏里面还存在着一个特殊的代码──隐身者。隐身者隐藏在整个叙事文本之中,但他不是一个具体角色,我们无法看到他的肉体、形象,只能从主体、发出者、辅助者、接受者、甚至反对者那里感觉到他的存在。这个隐身者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特点:亦阴亦阳,时分时合。其规律是:分与阳同在,合与阴并存。当他一分为二的时候,总是呈阳性──我们看到的是毛的画图、毛的著作,听到毛的语录、毛的教导;当他合二为一的时候,总是显阴性──我们看到的是红旗、红日、朝霞……,听到的是党的意图、党的指示……。
这个隐身者在叙事中的功能是决定性的,它操纵着其它代码,决定着这些代码的功能:主体是表现其万能的代表,客体是其征服的对象,发出者按其指示而行动,接受者是表现其恩德的工具,辅助者因为他的缘故才帮助主体,反对者由于他的威力而遭受灭顶之灾。总之,隐身者是样板戏的灵魂,没有它,就没有其它代码的存在基础。需要指出的是,这个隐身者并非仅仅存在于样板戏之中,在十七年的电影里,他是主宰;在新时期的“主旋律”里(尤其是在那些“献礼片”、“重点片”、“获奖片”之中),他不但健在,而且仍是主宰,只不过更隐蔽罢了。在伟大领袖已经走下神坛之后,这个隐身者并未从中国的电影中消失。
显然,样板戏实际上造了一个两面神,朝着“善男信女”的一面是伟大领袖,背着“善男信女”的一面则是执政党。前者清晰而具体,时时教导着芸芸众生;后者模糊而抽象,有意隐藏在毛的后面。肉眼凡胎的“香客”们只看到了前者,所以人间的崇拜和“香火”都集中到了他的面前。后者虽然有时──尤其文革时期──感到冷清,但却更长久也更自信。因为,它掌握着“游戏规则”,创造了一种“道”,“天不变,道亦不变”。党的代表人物可以换,但其思想体系和
政治制度不能改。文革可以“踢开党委闹革命”,但绝不能离开党的领导;可以随意揪斗党内走资派,但必须把他们划入反革命修正主义一边去;可以组织各种造反派组织,但绝不允许全国性的跨行业组织存在,以免构成对执政党的威胁。凡此种种,都证明了这一先验性的原则。
样板戏“造神”遵循的是同样的逻辑,它宣传的个人迷信其实是思想迷信和制度迷信。其“造神”的深层意义是:认同思想,认同体制,放弃陈寅恪所说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成为这一思想和体制的信徒和奴仆。在这个问题上,几乎所有研究样板戏的人们都站在了“香客”的位置上,只看到了两面神的一面,认为样板戏宣传的只是个人迷信、突出毛泽东个人。如此见解不但陷入了一个认知误区,而且掩盖了一大骗局。邓小平就承认:“单单说毛泽东同志本人的错误不能解决问题,最重要的是一个制度问题。.....因为过去一些制度不好,把他推向了反面。......制度是决定因素,那个时候的制度就是那样。”[28] 根据马克思的意识形态理论,邓小平所说的“制度”是指“体现为法律和
政治设施的国家形式”。[29] 这一国家形式不但“受制于社会生产和经济结构,并对意识形态的内容、发展趋向产生重要的影响。”[30] “一些制度不好”,也就是说,受制度严重影响的、作为社会主义制度组成部分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按照阿尔都塞的所说的──是
政治、法律、教育、传媒、家庭、工会组织、文化(
文学艺术)等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不好。[31] 它们共同制造了迷信,把中国拉向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