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　与　境　浑

2005年3月8日来源:网友提供作者:未知字体:[大中小]

近代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乙稿序》中写到：“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已，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尚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他认为文学作品是主客观结合的产物，并把“意与境浑”的作品看作是艺术创作的最上乘。郁达夫的写景抒情散文《故都的秋》正具有这种特点。

郁达夫早年留学日本。将近十年的异国生活，使郁达夫同许多留学或侨居国外的中国人一样，种种歧视与屈辱，从而激发了他的爱国热忱，增强了他的忧郁感伤的思想性格，这种性格在《故都的秋》中得到了鲜明的反映。1930年，郁达夫加入“左联”以后做了大量文学革命工作，后由于暂时躲避国民党的白色恐怖，1933年4月他由上海迁居杭州。1933年12月，鲁迅曾写下《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一诗，其中有“梅鹤凄冷处士林”一句，想必移居杭州后的郁达夫会有深刻的感触。这段时间里，他为了排遣现实给他带来的苦闷情绪，便到处游山玩水，描绘平林沃野，寄情山光水色，《故都的秋》正是作者此时的作品。

文中这样写到：“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悲凉之中带有一丝落寞，这就是作家对故都的秋的独特感受。这篇散文笔优美，感情真挚，“充分的表现了一个富有才情的知识分子，在动乱的社会里的苦闷心怀”（阿英《郁达夫小品序》）。文中选取的一系列景物给人以美的享受，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平和，其实这恰恰是作者不宁静的内心愁绪的外在体现。写景状物同寄托忧国忧民的情怀的有机结合，景物宁静平和，情感抑郁愁苦，二者完美融一，给“意与境浑”的特点下了一个最恰当的注脚。

“行吟坐啸独悲秋，海雾江天引暮愁”^①。人借自然之秋抒写愁苦之怀，愁成为人对自然之秋的一种独特认识。秋所引发的文人对生命的感叹，是悲叹自身生命的局限。但像郁达夫这样的中国文人又常常在社会、现实的压抑下，产生浓重的忧虑，所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②，正是对中国文人心理特征一个方面的概括。秋给人以萧杀的印象，所以人们忧虑社会的动乱，感叹现实的不平：“秋日凄凄，百卉俱腓。乱离瘼矣。爱其适归？”^③感物伤世，借秋咏怀，秋常引发人们忧虑、凄凉的心情。在郁达夫等一批现代知识者身上，忧是一种共同的心理特征，而忧并不是目的，在忧的同时积极承受苦难，承揽起社会使命，这才是现代知识者的情怀，也是新文学审美品格获得实现的一个重要方面。正像王国维在其《红楼梦评论》中所说：“诗人观物，能就个人之事实，而发见人类全体之性质。”

同是写秋，杜牧笔下是一派“霜叶红于二月花”生机勃勃的秋日盛景，白居易笔下是一幅“枫叶荻花秋瑟瑟”凄凉伤感的秋夜惨景，而《故都的秋》一文则选择了秋花、秋槐、秋蝉、秋雨、秋实等景物。宁静平和的景物却承载了难以言传的悲凉愁苦之情。显然，景物的选取融入了作家的主观感情体验。

牵牛花，“我认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者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叫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依据审美心理，我们知道，红、黄等颜色是暖色调，象征着热烈与活力，而蓝、白、紫黑色是冷色调，意味着宁静与哀愁。但作者对蓝色、白色的牵牛花却情有独钟。加之，那几根稀疏的细草更给人无限孤独衰颓之感。“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④。可以这样说，这正是作家愁苦心绪的外化。

对北国槐树的一段描写同样是作家心声的传达。槐树的落蕊“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渲染了一种静寂的气氛；“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让人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扣紧了秋给人的感觉——悲凉。这段景物描写始终是围绕本文的文眼“清、静、悲凉”去组织的，对景物的细腻刻画、对氛围的刻意营造都是以作家的心境为出发点的。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很容易勾起一个人的凄凉情怀，尤其是对身处困境的郁达夫来说。《文心雕龙》中有：“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秋蝉身上凝聚着众多的文化意蕴。被誉为唐代咏蝉诗三绝之一的《咏蝉》（骆宾王作）一诗中有这样两句：“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恰好是作者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露重”“风多”“响易沉”，白色恐怖下，作者言论上受压制，没有言论自由，只好隐逸于山水之间，环境是何等的险恶!“飞难进”，恰好暗示了文学革命工作的艰巨与遭受的挫折。清代施补华《岘佣说诗》中评道：“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患难人语。”北宋词人柳永《雨霖铃》中也写到“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更直白地告诉我们，秋蝉的叫声给依依送别之人带来了说不尽的哀愁！文中对秋蝉这一事物独具匠心的选取与描写不正巧妙暗示了作者当时的内心感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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