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对。我非常赞赏巴金的一段话:“我们有一个丰富的
文学宝库,那就是多少代作家留下的杰作。它们教育我们,鼓励我们,要我们变得更好、更纯洁、更善良、对别人更有用。
文学的目的就是要人变得更好。”我觉得巴金这段话说得非常朴素,也非常深刻。实际上,我们
语文教育的目的、还有整个教育的目的、包括现代化的目的也一样,就是使人变得更美好。
王:您这样说,从理念上把这个问题彻底加以澄清了。接下去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入比较具体的问题的讨论了,比如
中学语文教育的问题。
钱:
中学语文教育有它工具性的一面,但我今天暂时不谈这一面。我主要想谈它的
文学性的一面。我认为中学教育的基本任务就是唤起人对未知世界的一种向往。这是人的一种本能。我们
文学教育就应该唤起人的这样一种想象力,一种探索的热情,或者说是一种浪漫主义精神。
王:您的话很耐人寻味。您在青少年时代一定有很深切的体验吧。
钱:应该说,我们很多人都有这个体验。我回想起来,在我的青少年时代,对我影响最大,至今还成为我做人的基本信念的是一篇童话,就是安徒生的《海的女儿》。这篇童话所表现的对人的信念,对美好东西的信念,还有为了这个信念不惜献出一切的精神,都深深地影响了我,一直到今天还在影响我。这其中就包涵着一种浪漫主义精神。我觉得这种影响对一个人非常重要,也是一个人“精神的底子”。
王:您这个“精神的底子”提法很有意味。您能说说它对您的影响吗?钱:我大学毕业后,说是分配,实际上是被流放到贵州的一个偏僻地区,在那儿呆了十八年。那是在社会的最底层。我虽然没被打成右派,但在文革中被整得很厉害。可为什么像一些朋友说我的,还能保存着一颗完整的心,就是一颗赤子之心。我解释说,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我有一个“精神的底子”。我们这一代人读中学时正好是共和国上升时期,是五零年到五六年,也是共和国的黄金时期。我当时读的是南京师范学院附中。这是第一流的学校。那时候学习非常自由。尤其
语文课是绝对地提倡想象力和创造力。我印象最深的是每个礼拜六我都和一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到南京的玄武湖去划船。我们把船划到荷叶深处,我在那儿编童话故事,他在那儿画画。我那时候上课经常给老师提意见。记得有一次老师讲茅盾的《春蚕》,分析里边有一个叫荷花的女人。老师说她是个放荡的女人。我说不对,认为是个解放了的女性。老师在上面讲,我就在下面写自己的分析文章。下课就交给老师。老师非常高兴。
作文也是这样。那时教鲁迅的《药》,老师就跟我说,夏瑜的形象在
小说中是暗写,你把他改成明写,题目就叫《夏瑜之死》。我就花了两个星期到处去收集材料。这是我第一次写
小说。
王:您那时的功课一定很好吧?钱:我的功课非常好。
语文数学都好。我当时还在学校做过一次学习经验介绍。我说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把每一堂课都看作一次精神的探险。每次上课之前,我都怀着一种期待的心情,期待着这堂课老师会给我一些新的、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当时的老师水平都比较高,他们基本上都能满足我的要求。假如这位老师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就很不高兴,我就不听,就做自己的事。我当时是非常自觉地去寻求这种精神的满足。所以我在一篇文章里说:“我曾经有过一个自由的、做梦的时代……”我非常感激我的学校,我的中学老师们能给我这样一个时代。它为我打下了一个“精神的底子”,使我能够经受住后来那么多的磨难,就像《红灯记》里李玉和说的:“有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我很赞成别林斯基的一段话。他说,人在精神的幼年时期,不过是美好的灵魂,但那远不是实际的具体的人。在我看来,中小学时期就是人的幼年时期。如果他有一个理想和信念,尽管他长大后会看到生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美,他会因此而分裂,会痛苦和怀疑,但他绝对不会陷入虚无主义,因为他有一个“精神的底子”。他会在痛苦的思考和怀疑之后,从原来那种幼稚的、不自觉的和谐,过渡到更高的自觉的和谐,最终成为一个成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