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汪曾祺毕竟是一位“中国式的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不擅愤怒,长于慰藉;不擅谴责与鞭挞,长于赞美与咏叹。他要用对于脆的人心的体贴与呵护,对于人性的呼唤与热爱,和对于隐于民间、渗透在生活中的善与美的发现、再现与礼赞,完成他的世纪末的绝唱。
巨大的爱已经让他进入到忘我的境界。他只顾勤恳地疏松着已经板结的心田,默默地播下富含营养的种子,坚信再多的灾难,也不能永远夺走人类丰收的季节。我看到,一尊洋溢着人性的善与美的女神,正披着晨曦,仪态万方地塑起在东方。
在汪曾祺的著作里,很少提到鲁迅。鲁迅和汪曾祺是两种性格的人,一峻急,峻急如暴风中的大海;一舒缓,舒缓似春月下的小溪。但是他们又有着相通与相似,这便是在他们的心之深处都有着茂密的爱,而且是母爱。汪曾祺特别记得并着重提起过萧红与鲁迅的一次对话。萧红有一次问鲁迅,你对我们的爱是父性的还是母性的?鲁迅思索了一下,肯定地说,是母性的。对此,一贯浓情淡出的汪曾祺似乎也掩不住情感的波澜,说:“鲁迅的话很让我感动。”接着,又带点悲凉意味地补充道:“我们现在没有鲁迅。”这些话,他说在1991年的1月。
而他的“我们现在没有鲁迅”这句话,正是他以母爱之心,为青年黑孩的
散文集所写序言里的一句话。就在这篇序言的最后,他还像母亲一样祝福就要远去日本的黑孩“一路平安”。从他喜欢、理解、体贴、尊重、学习青年的言行里,我感到已经久违的鲁迅式的母爱。他为何立伟的
小说集写序,七十多岁的人,整整花了两天的工夫,写下了四千五百多字。只在末了点出立伟初期作品“奇句过多”的毛病,还怕伤了青年的创作热情,疼爱地自语着:“不知道立伟会不会难过。”(《从哀愁到沉郁》)
实际上,世界上真正伟大的,往往就是这种“无缘无故的爱”,尤其在情感被规定、规范成一条河流,必须注入带点神癨\味儿的庞然大物的时候,这种爱就更加显得弥足珍贵。所以汪曾祺在敏感却又最易受到伤害的知识分子身上,在生计艰辛却又少有依靠的普通人身上,付出着,也发现着这种弥足珍贵的情感。当然,他的生命,也便在这付出与发现的同时,获得自慰与欢悦。
他被明代散曲大家王磐所感动,就因为王磐通过“目验、亲尝、自题、手绘”,为没谁真正关心的老百姓编了一部《野菜谱》。他为也同是明代的诗人、状元杨慎的悲惨命运而泪下,并缕述其因“言论自由罪”、只身被贬谪云南三十七年,直至七十一岁上孤单地死去的痛苦一生。对于他的老师沈从文,他更是用理解、用自己的做人和为文,表达着钦佩和热爱。他知道老师本来可以写出更多的作品,他知道不能写作的老师心里积藏着沉沉的郁闷,知道了又不能说出,只好让理解与爱化入告别遗体时的泪水里:“我走进他身边,看着他,久久不能离开。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地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我哭了。”(《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最让我感动的,还是他那以与普通人为伍为荣,与普通人息息相通的平民知识分子的本色。封建士大夫简直是和他南辕北辙,更遑论“最后一个”。
1986年,离家四十七年、已经六十六岁的汪曾祺回家了。回家的汪曾祺没有忘记自己上幼稚园时的王老师,去看她,带着北京的果脯,更带着专门为老师写的一幅字:“‘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歌声犹在,耳畔徘徊/念平生美育/从此培栽/我今亦老矣/白髭盈腮/但师恩母爱/岂能忘怀/愿吾师康健/长寿无灾。”“师恩母爱”,在汪曾祺心中已成不涸的圣水。就是这首诗,让王老师哭了一个晚上,也为老师寂寞的晚年,平添了温馨的暖色。
他还会对因“偷人”而被丈夫用劈柴打得很重的卖烧饼的女人“充满了敬意”;那个背着扬琴、点着麻秆、踽踽而行的盲老人,又会令他“常常想:他今天能吃饱吗?”难怪他要呼吁引进美国盲人的夜光麻秆,好让人在黑夜里为盲人让路;从小声说话、低头走路的画工管又萍,他体察到了从来不署名的画像画工的辛酸;至于发生于旧社会的、挑夫的女儿巧云和小锡匠十一子的“自由恋爱”,冒死从潭中捞起女尸、却将挣来的十块钱全给了人治病的“陈泥鳅”,他更是给以倾心的赞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