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许多人认为,他的这一精神状态与郭沫若的那篇《斥反动文艺》有关。在文章中郭沫若批评他为“粉红色”的作家。
政治上也是“反动”的。你在纪念他的文章中,提到过此事。
汪:我听说在北平还没有解放时,沈先生所在的北京大学就将郭沫若的文章抄成大字报贴在校园里,这使他感到很大压力。但他没有离开北京到台湾去,其中一个原因,他过去曾资助过一些学生到延安去。另外,他还有一些朋友如丁玲、何其芳、严文井等也在延安,而且有的是文艺界的领导人,他认为他们会帮忙说话的。
李: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虽然也曾发表过一些议论
政治的文章,但他基本上还是从
文学的角度看社会。他从一个只有小学程度的
文学青年,成为北京当时高级知识分子圈子中的一员,我想就是他的艺术天性起了主要作用。
汪:我看徐志摩、林徽因这些新月派或京派文人欣赏沈先生,一方面他们重视艺术,另一方面还因为他们对他的经历和他所描写的边民、士兵生活很感兴趣。这些文人受西方文化的影响,都有人道主义倾向,他们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弱点,觉得和劳动人民存在着距离,他们本身负有一定责任。记得林徽因写过一篇文章《窗子以外》,就写高层文化人想要理解劳动者而不能。
李:在“五四”时代,这种知识分子的忏悔意识还是比较普遍的。
汪:对于他们,沈先生的生活经历是新鲜的,他与
文学的结合也具有传奇色彩。
李:你以“寂寞”论述过沈从文的
散文作品和性格,很多人也常常都谈到他的淡泊,他的温和。我也曾在一篇文章中强调他总是以平静的态度对待人生,对待社会。最近我觉得这一看法并不全面。从他在三四十年代引起的多次文坛论争来看,他其实并非总是甘于寂寞的,我看他还是很热闹的。除了创作,他写了不少作家论,评述一些同时代作家,还喜欢对文坛现象发发议论,文章也常带有锋芒和不冷静的情绪,结果往往招来许多麻烦。我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概括他的这一特点。
汪:好管闲事。
李:对。他有时是这样的。
汪:他对凡是不合他的意的,就要发些议论。譬如,他并不了解中国妇女运动的背景,就出来谈论一番。40年代有一次在上海,我见到巴金和李健吾,巴金就对我说你告诉从文,别再写那些文章,写自己的
小说就行了。
李:这大概就是人的性格的复杂性吧?
汪:但他在
文学上没有派别观念。他与上海作家的关系都不错,但也批评穆时英的作品。
李:我觉得,一谈到
文学,沈从文似乎就只有艺术这一个世界出现在他的眼前,人世间的种种关系、纠葛,他根本抛在脑后,像一个不悟社会的人天真地谈论
文学。譬如他认为郭沫若的
小说写得太差,就在文章中说:郭沫若可以是一个革命家、诗人,但就不能是一个
小说家。话说得非常坦率。
汪:我觉得沈先生有时写文章考虑问题是太简单。记得在抗战时,我们都在昆明,他给余冠英编的刊物《国闻》写过一篇文章《鲁迅与周作人》。他说周作人如秋天如秋水,看世界不隔,而鲁迅看世界隔。当时周作人已经是汉奸了,他还像过去一样谈他印象中的周作人,当然不合时宜,难怪一些左翼作家批评他。
李:这大概也显出他的一股迂劲。你比较喜欢他的哪些作品?
汪:我喜欢他中年的作品,也就是《边城》前后的作品,包括后来的《长河》。我认为他的主要思想贯穿着一个主题:民族品德的发现与重造。他强调人性,是真正关心人,重视对人的描述。他的《贵生》、《丈夫》对普通人命运的关注和揭示,就不是一般左翼作家所能达到的。他对社会一贯关注,也有呐喊式的东西在。《湘西》、《湘西散记》两部作品有集中表现。
李:他是一个很特殊的、很深刻的人道主义者。
汪:我还觉得,在创作上他描写边民,但却较早地带有现代意识,那些北京的受西方文化影响的文人欣赏他,这可能也是一个原因。他的有些
小说带有性描写的痕迹,而当时西方文化正强调回到人本身。他对施蛰存说,他很懂弗洛伊德。他的《八骏图》,完全是用性压抑来解释那些高级知识分子。《看虹摘星录》也受到弗洛伊德的影响。他的这些特点,老人认为违反传统,而左翼作家则认为违反文艺的
政治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