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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回思如细雨——纪念汪曾祺逝世七周年

2005年4月22日 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未知 字体:[ ]
作者:巫宁坤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曾祺走了七年了。一代散文大师在北京突然去世的噩耗是从董乐山兄的来信中得知的。乐山当时为肝疾所苦,“心绪不定”,1997年5月21日信上说:“不过过了七十,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你的老同学汪曾祺已于5月16日逝世,我是看报才知道的,剪下给你一阅。”报上登的是曾祺的恩师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的话:“像曾祺这样下笔如有神的作家,今天是没有了。”回想七年前离京来美前曾专程到曾祺家去辞行,约好回国后好好喝两杯,“忆苦思甜”。谁料到,几年来欲归无计,当年辞行竟成了诀别。不到两年以后,乐山本人也因肝癌含恨而终。关山间阻,亲故凋零哭亦迟,真不知言从何起。



从头说起吧。1936年春,我在扬州中学读完高一,到镇江参加集中军训,和镇江中学的汪曾祺、苏州中学的赵全章编在同一个中队。三人同年,都是十六岁,三个月同吃、同住、同操练,简直比亲兄弟还亲。三年以后,三人都当上了流亡学生,竟又都考上昆明西南联大,全章和我读外语系,曾祺读中文系。三人同住大西门外新校舍一栋宿舍,碰巧三人又都爱好文艺,“臭气相投”,朝夕过从。

每天课后,我们仨就带着两三本书、钢笔、稿纸,一起上附近的文林街泡茶馆,一边喝茶,吃“花生西施”的五香花生米,一边看书,聊天儿,或是写点儿什么东西。谁写好一篇,就拿出来互相切磋,曾祺的文采从一开始就让我们俩叹服。我们最早的习作就是在茶馆里泡出来的,投给中央日报文艺副刊,居然一篇篇小诗小文都陆续登出来了。家山万里的穷学生,经常饥肠辘辘,一拿到稿费就直奔文林食堂“打牙祭”。有时深更半夜还冒着雨到翠湖去逛荡,享受免费的湖光夜色。那些日子,相依为命,乐在苦中,几乎有点儿“乐不思蜀”了。



1943年秋,我离开昆明来美,八年以后才在北京重逢。虽说彼此都在一个城市工作,其实咫尺天涯,也难得见上一面。后来,我和曾祺都中了“阳谋”,更是从此天各一方,一别就是“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1980年再度北京重逢,彼此都到了花甲之年,开始体味“见一次少一次”的道理,便想方设法见见面,喝上两杯,天南地北神聊上半天,但毕竟还是离多会少,无可奈何。

于是,我要曾祺给我画一张画,挂在家徒四壁的屋里,这样就可以每天见画如见人了。他的名篇《昆明的雨》是从这张画说起的:

宁坤要我给他画一张画,要有昆明的特点。我想了一些时候,画了一幅,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题了这样几行字:

“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美。”

曾祺说,“我的画,遣性而已,”友人索画,随手画了就奉送。这张画,不仅“想了一些时候”,而且题词显然还留了底稿,足见他是郑重其事的。仙人掌悬空倒挂在右边,左边是四行草书题词,仙人掌下面又有一行半写作画缘起:“宁坤属画,须有昆明特点,为作此图。”左下还有三行小字:“一九八四年三月廿日,是日大风,不能出户,曾祺记”。题词下面画着四朵昆明特有的香菌。这幅画,从构思到画面布局和题词,处处可见匠心,淡泊宁静,炉火纯青,无疑是曾祺画中的精品。

曾祺在文中又说:“我的那张画是写实的。我确实亲眼看见过倒挂着还能开花的仙人掌。”我不禁纳闷儿,他为何要如此表白?“文革”浩劫已经过去多年,难道他还心有余悸,怕好事者说他不是写实,而是别有用心吗?又隔了几年,在《自得其乐》一文中写道:

画中国画还有一种乐趣,是可以在画上题诗,可寄一时意兴,抒感慨,也可以发一点牢骚。

原来如此!那么,这幅画固然是“写实的”,是否同时也“抒感慨”呢?是否也是为久经倒悬之苦而犹能存活开花的一代人的写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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