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12月中旬,我们到了敦煌。
一下飞机,耀眼的阳光迎面扑来,空气清新干爽,视野开阔。一抹地平线上,远山、田野、村镇宁静而明晰。冬日的敦煌,没有一点萧瑟和暧昧的意味。一转身,一轮初亏的上弦月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像剪影似的贴在早晨浅蓝的天空。
南枕祁连山,西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敦煌,在隆冬更显空旷与辽阔。
在抵达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处————莫高窟和月牙泉之前,让人感到意外和最美的,除了日月同辉的景象,就是敦煌灿烂的阳光了。
通往莫高窟的道路已铺上柏油,上千年朝圣者和商旅的足迹与车辙似乎已掩去;一个世纪以来的僧侣、商人、官员、学者、探险家、艺术家和越来越多的观光客的身影,在冬天空旷的大漠上,只能是一种恍恍惚惚的想像了。
已是午后,三危山淡淡的紫色与鸣沙山的金黄,在变得深蓝的天空下显得更加鲜明。路上几乎没有车和行人,路边连绵着的漠漠的沙砾,更增加了只属于戈壁沙漠的那种空旷与沉寂。
到了莫高窟,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座“道士塔”。不管我们如何鄙夷和憎恶那个王道士,但只要到莫高窟,总是绕不过“道士塔”,因为“王圆”三个字,和莫高窟怎么也分不开。
冬日的“道士塔”白白净净,和身后凝重斑驳的“千佛洞”相比,“道士塔”没有一丝裂缝,没有一点旧痕,就像刚刚堆塑完毕。余秋雨笔下那个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的湖北麻城农民,早就只剩这样一座静静的佛塔,任与评说。
1900年5月的一个清晨,这个叫王圆的道士慢慢地清扫着现在编号17的洞窟。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王道士在不经意间发现了封存近千年,由5万余件经卷、手稿、文书、织绣组成的“宝藏”。不到10年间,王道士的发现吸引了大批外国探险家、考古家。敦煌辉煌的艺术从此震动了国内外学术界,甚至形成了一门国际显学————敦煌学。说王道士洞开了一扇轰动世界的门户一点也不过分,也是事实。只是后来,英国的斯坦因、法国的伯希和、俄国的鄂登堡、日本的桔瑞超等等“探险家”,用不多的银两从王圆枯瘦无力的手上换走成千上万的经卷时,我们才有那么多的愤怒、痛心和复杂的感情。
不管应该将多么巨大的罪过捆绑在这个道士身上,“道士塔”上的墓志还是记录着他的功德。其实仔细想想,让一个道士承载太多的使命也不现实。何况,一方面是当时清政府的无能,任一座珍藏几世纪宝物的“博物馆”,直接托付给了上苍和一个道士;另一方面,流失国外的经卷,却完整地保留在国家级的博物馆、图书馆;据说,直到“文革”时期,敦煌本地还有一捆捆的经卷不断被“发现”;不是没有人掂量不出这些“宝典”的分量,经卷在运送途中,不就是走一处失窃一处?这样说来,王道士的功过,真是一言难尽。
“道士塔”的外形和佛家圆寂后专用的舍利塔没有两样,王道士这座舍利塔甚至是迄今莫高窟最高最大的塔。但因为不在“门票”规定的参观范围,大多数游人,在塔前只留下匆匆一瞥,来不及细究一个道士的命运为何与佛窟连在一起;也无更多的兴趣探寻太上老君的弟子为何为释迦牟尼效犬马之劳的古怪。因为身后的“千佛洞”本身,才是真正令人震撼的。
与“道士塔”的某种寂寞不同,莫高窟和100多年前相比,早就不清静了。不说为莫高窟耗尽毕生精力的保护者、艺术家、学者,就是形形色色的观光客,早随着莫高窟的声名日盛,一波一波接踵而至。这虽是旅游发展的需要,但为保护而紧闭的一扇扇铝合金门,锁不住的是和任何一个旅游景点一样的喧嚣。
冬天的莫高窟倒是可以休息一下了。很少有人在冬天专程到莫高窟。我们到达的这一天,从午后到夕阳西下,人最多的时候,也不过20来人。这也使得我们能静静地在开放不多的几个洞窟流连,细细体味这座人类文化宝库传递出的历史、宗教、文化、艺术的博大与厚重。
俗称千佛洞的莫高窟从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开始创建,在唐代时修造的洞窟就有1000余龛,这是“千佛洞”的由来。虽然经过千百年自然和人为的破坏,莫高窟至今仍保存着492个洞窟、4．5万多平方米壁画和2400余身彩塑,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佛教艺术宝库。
现在开放的洞窟,既要兼顾代表性,又要兼顾保护性,所以非常有限,但也可窥千佛洞之一斑。
方正饱满的头、轮廓分明的颧骨,特别是那双眼睛,似乎仍能穿越数世纪的风云变幻而透着淡泊与宁静————这是17窟的洪
像。这位晚唐统摄沙州僧、政、法律三学的河西都僧的“真身像”,一直没能清静。在宋代,洪
像因避战乱移至366窟,1964年,才又回到17窟。莫高窟千百年来历经的自然与人为的风风雨雨,由此可见。就在这个洞窟里,王道士发现了震惊世界的“藏经”,所以,这个洞现在也叫“藏经洞”。
洪
像和同样开放的第130窟南大像、第158窟卧佛,都是敦煌彩塑艺术的典范。讲解员频率很快、很职业的解说记不太清楚了,但卧佛圆柔的线条、南大佛宏大的气势,印象是非常深刻的。
长16米的卧佛(释迦牟尼涅
像),躺在长形的佛坛上,面部表情平静自然,双眼半合半睁,嘴唇微微含嫣……而真正体现这尊卧佛神韵的,还是浑圆的体态和自然起伏的衣纹。卧佛,简直是一尊唐代“睡美人”。
也只有隋唐前后的彩塑,才能让人感到这种自然和生命的律动与永恒。北魏前期的精壮和明清以来的清瘦,都难免让人有苦涩之感。
比起高34.
5米的北大像(南北大像都是弥勒佛),高26米的南大像似乎更容易与人交流。从比例上看,南大像头部就达7米,但正是这种超常规的匠心,化解了站在弥勒脚下难见大佛尊容的遗憾。不经讲解,很少有人感到丝毫的不协调。南大像从头到脚,体形饱满、气度雍容、表情庄重,佛头微微下腑。人在窟底仰视,与佛目光相接,除了感到佛的庄严,还可以有一种在其他佛像前难得觉察的会心一视。
飞天的形象在到敦煌之前就有强烈直观的印象,因为飞天是敦煌壁画的代表,飞天是敦煌艺术的标志,飞天是人类的梦想。
我们这次看到的飞天壁画不多,匆忙之间甚至没有记住哪一种飞天是在哪一窟看到的。但徐徐飘舞,缓缓飞天的形象,迎风摆动的衣裙,凌空翻卷的彩带,以及或持花、托花、散花,或手持箜篌、琵琶、横笛、竖琴的美妙身姿,不但令人难忘,更强烈地传递出一种生命的“欢乐颂”。
这种让人惊喜、让人有超凡之思的涌动,直到第二天清晨面对鸣沙山月牙泉上一弯冷月时,才慢慢消退。
月牙泉东西长300多米,南北宽50多米,泉形酷似月牙。泉四周是高耸的鸣沙山。鸣沙山因人顺坡而下可发出鸣响而得名。多少年来,滚滚的黄沙永远没能掩埋这弯清泉,自然的神妙还催生出种种优美动人的传说。
我们到月牙泉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气温是零下十七八度,月牙泉边空无一人。风裹挟着细细的黄沙迎面抽来,双耳如割。
月牙泉美丽的涟漪在这个季节是看不到了。封冻的泉水已是一块硕大的凝脂,与天空的月色一起泛着清冷的白光。天上的月亮有阴晴圆缺,黄沙中的这一弯清月,却永远似一位佳人的眼睛,默默看着粗野的沙漠之风,把鸣沙山堆来塑去,无休无止却又保持某种千年不变的气势。冬日这个清晨的鸣沙山,与往日又有不同,只见风推沙涌,高处的山脊上形成了一条条细细的顺风游走的沙线,像给沙梁梳了一条不太合适的小辫。不能在盛夏顺山滑下听沙鸣,这样的景致,也算难得一见吧。
“人巧雕千佛,神工造月牙。”这是敦煌流行的一句话。无论对沙漠与清泉共存的现象做何种解释,月牙泉的自然之妙与莫高窟的人类奇迹一样,都叫人倾心叹服。其实又何止于莫高窟与月牙泉,就是眼前那棵冷月下孤寂的胡杨,以及月牙泉边瑟瑟枯黄的芦苇,来春不是一样仍会葱茏?
如果说在莫高窟感到的是时间的穿越,千年如一瞬;那么鸣沙山月牙泉的一株胡杨、一湾冻泉、一轮冷月、一圈沙丘、一股风沙,在严冬的早晨,似乎凝成一种定格。那一刻,只觉得一切都没有前因,一切都没有后果……
我们在敦煌逗留的时间不长,所见所闻只能是“到此一游”的浮光掠影,不及敦煌自然与历史积淀之皮毛。好在游人不如织的隆冬,也别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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